《残翅盟》倾宴

7、奉歌

　　碧竹雾透，骤雨初收。一袭清袖，三杯淡酒。
　　吴侬软语的江南，没有烈阳炙烤着黄沙，这里风柔雨润，恍若隔世。
　　“薝儿妹妹，又发呆了？”
　　容薝回过神，“可不是么。你们江南水美人更美，知君姐姐的知君堂更是让我自惭形秽。都不知姐姐是不是私心太重呢！”
　　“好啦好啦，再莫要抹煞我的名声，我这美女再多，也抵不上薝儿妹妹你的异域风情啊！表演都开始了，你若再发呆，就当真不赏你知君姐姐薄面了。”
　　“姐姐你又笑我，好吧好吧，不发呆，专心看表演就是了。”
　　知君堂满堂巾帼，为这硬朗江湖添了不止一抹灵动。容薝自天玑楼离开，便踏入中原处地，精修武学的同时，漫天寻找残翅可能遗留的一些微踪迹。她明白这踪迹存在的可能微乎其微，却始终无法劝说自己放弃。
　　洛知君是被一只雪色灵狐带走的注意。访友路过掩翠山，一只灵狐竟从山上窜出，钻入她的轿中，小爪攥住衣角便再不肯松手。一双红色眼眸急切望着她。
　　知君随它上山，看到的，便是陷入痴狂的容薝。
　　彼时心念俱灰，万般无望。
　　容薝跪坐在地上，白衣上泥迹斑斑，发丝凌乱，轮廓分明的清容也被泥土淤污坏了美感。一双本应灵动的眸色锡灰黯然，呆滞地看着手底的动作。相比于身体神情的静，她只有一双手在动。那双满是泥污的手，还在不断地向泥地更深处抠挖。
　　知君慌忙上前，“妹妹，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快些起来。”
　　“找不到……找不到……”灵狐紧紧蹲坐在她身边，一脸无措。
　　忽地容薝满是污渍的手震了一下，再举起时，指甲已然断裂，红色的血潺潺流出。她终于控制不住，痛苦出声。
　　之后，知君便明白，残翅覆灭，娇欲撑擎。

　　“薝儿，姐姐跟你讲过，既然找不到，那就自己创造吧。如今，可是想通了么？”
　　“知君姐姐的话哪次薝儿没想通啊！”
　　“就你嘴甜。”知君带容薝进入堂会中殿，“对了薝儿，下个月捧你做花魁的事，同意了吗？”
　　容薝皱了眉头，“姐姐，这个我虽是理解，却实在是无法……”
　　“妹妹有所不知，我知君堂的人是从来不卖身的。”知君戏谑看着她，“想多了吧小薝儿。”
　　容薝冲她眨眨眼睛，“那成，花魁就拜托你啦！”
　　“就是我这江南处地的，昆仑殇可是没有……”
　　“姐姐你放心，我酒品很好，从不挑酒。”

　　是日，花魂殿高朋满座。红妆帖派出三日便已被卖至三千两，散尽千金，都只为一睹其容。
　　容薝细细戴好面纱，忽地瞥见桌上酒未饮尽，转看左右无人，复又掀起面纱畅饮。不得不承认，酒于她来讲，已经从依赖变为寄托，无法戒除。
　　原本只是悄无声息地偷换花魁，让容薝无需面对众人，却不知被谁走漏了风声，无奈之下广派红妆帖，才又恢复知君堂一贯作风。
　　知君堂女坊众多，广洒民间，江湖情报的广度和真实度能和隐系暗咒分庭抗礼。这也正是知君执意让容薝入住的原因，一来七年前的恩怨情仇，知悉一二也是好的；二来安全清静，也好让她静心练武。路天玑说一不二，她深刻明了。
　　“知君。”
　　她回头，瞥见故人。
　　“花魂殿换花魁，你居然亲自坐镇，想来这新花魁来头不小嘛！”雷霆黑色劲服将他身体轮廓勾勒地完全。一柄黑色古剑背在背上，目视便能知其不轻。
　　杀景则静立一旁，轻摇折扇，缄默不语。
　　“雷霆，杀景。果然美人诱惑力大。”知君笑着引他们进入厢房。
　　杀景雷霆，被誉为江南处地的武商二少。不仅武功震惊武林，头脑也都不是一般好使。杀景从药商，入行便垄断药用供需，从此称霸。而雷霆更是将布料生意做到京城。
　　“杀景来情有可原，你雷霆也来，我就无法理解了。”
　　雷霆蓦地红了脸。
　　“他金屋藏娇娇不从，我带他出来散散心。”杀景懒散地开口，“花魁何时出现？”
　　“急不得。我道是他换了口味呢，原来还没。这得碎了多少女儿心啊。”
　　“哼！”杀景看了眼他苦闷中的好友。“他会换的。”

　　容薝的紫曜坊，却是乱做一团。
　　“发线要高些……恩，眼窝也要深些……对，就这样。”她终于满意，眯着眼睛又灌下一口酒。
　　“小姐，明明你是花魁，为什么要我扮作你啊？”若裁早已哭丧了脸，任众人在脸上涂抹。
　　“我是一介习武之人，让我浓妆艳抹地去站那让人观赏，不如多砍我几刀。”语毕轻轻抚着灵狐的皮毛，将酒杯中的酒倒出些许，凑与它尝。小东西伸舌一舔，瞬间眯起了眼睛，皮毛炸立。容薝咯咯轻笑，索性搂了灵狐，躺床上歇息去了。
　　而这厢，若裁正顶着花魁的头饰，汗涔涔立在亭阁中央，等待礼官将头饰揭下，颜对众人。不过按照容薝的规矩，她无需将面纱也摘去，眸对众人即可。
　　杀景敲敲知君酒杯，“你家新花魁脚软。”
　　知君忙抬眼细望。
　　众人静默许久，等待花魁头饰被摘下一刹那的惊艳。
　　美人惊鸿。
　　礼官轻轻将若裁头饰摘下，一袭轻纱依旧遮住容颜，仅剩两只水色瞳眸，正怯怯四望。
　　知君倒吸一口气，将余酒痛饮一尽。“正主偷懒，这小婢倒也装得几分像。待我去救场，失陪。”
　　雷霆笑开，“倒是有趣，和你的口味。”
　　杀景斜斜看他一眼，侧头偏向窗外。“你的好兄弟又跟来了，不尽快处理，坏了知君的地盘可不好。”
　　话音未落，雷霆便已跃身翻出窗外，隐入喧嚣。
　　杀景举杯看向被知君拉走的那抹白色身影。哼，果真红颜祸水！复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苦笑着咽下清酒。

　　窗外市井喧嚣，人迹纷扰。
　　雷霆急掠数里，至一片寂岭，隧止步转身。
　　对向五个黑衣人也堪堪停下，伺机而动。
　　“雷霆，劝你还是快些放了少主，暗咒自不会与你结仇。”
　　“我若不放呢？”
　　黑衣人相视一眼，便从五个方位急急攻向雷霆。
　　发丝微动，势如破竹。
　　雷霆旋身而上，似一只黑色鹰鸠，散发着霸道的危险。再下来时剑鞘已脱，黑色古剑泛着隐隐哑光，斜斜插向黑色阵脚。
　　锋未至，气已伤。
　　雷霆剑法刚猛，最擅重招。每击随性而出，简单有效。
　　黑衣人忙格挡，用短刀架住黑色古剑，却已然被剑气所伤，霎时面色如灰，喷出一口鲜血。
　　身后四人见状，纷纷抽出短刀，分刺雷霆周身四处。
　　他抽回沉禄剑，堪堪后退，复而疾转至四人背后，举剑横扫。
　　春漏雷霆，裂地千钧。
　　疾风乍起，黑色古剑散出千阵剑气，似一道惊雷，霎时炸入四人体内。尚未喘息，便已毙命。
　　重新将剑身插入鞘内，他突然没了回花魂殿的欲望。

　　珠帘微敞。
　　一道金光忽地射进，被杀景攥在手里。
　　知君看他打开锦缎，啧啧有声。“不愧是江南华服贵公子，飞鸽传书都是金丝手帕。”
　　“雷霆他走了。”
　　“为何？花魁还没看呢。”
　　“气血不畅，回家探娇。”杀景将锦缎扔给知君，看向容薝。“我既已买下姑娘今晚，再戴面纱，恐有不妥吧？”
　　容薝看了看知君，缓缓摘下面纱。
　　羌眸微熏，泛着点点雾气，鼻翼高挺，竟有些微的异域风情。
　　杀景端起酒杯，“新月之容，断然对得起这花魁二字。杀某敬姑娘一杯。”
　　容薝笑眯了眼，欣然饮下。
　　“不知姑娘可否清唱一曲，应应这景？”似是被这环境熏染，杀景眉眼稍带挑衅。
　　“不会。”
　　“那么便是弹奏一曲，也是好的。”
　　“不会。”
　　知君神色颇有些尴尬。
　　杀景双手环胸，邪肆地看着她，“那么姑娘你会什么呢？”
　　容薝冲他一眨眼睛，“陪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