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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君 ...


  •   飘雪伴着夜色银辉,缓缓落下,像凭添了的洒洒星光,时明时暗。
      灵狐似是恢复了体温,挣扎着跳出她的怀,跌落雪地,蹒跚两步又静立不动了。
      耳边风声乍起,容薝无暇理会灵狐,慌忙退后躲过路天玑的凌厉掌风。
      “如此突袭,饶是清逸如你路天玑,也不能免俗啊!”
      “在下以为我出手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容薝默然,抬手缓缓将长发束紧。放下双手的瞬间,忽地凌空转向,甩手一挥,身形直逼对向男人。
      路天玑急急侧身滑过,甩出酒杯拦挡暗器,推手横斩来者面门。
      闷哼一声,纵是堪堪闪过,也难以逃脱掌风。容薝捂着颈间一道红痕,戒备看着他。
      地上雪迹杂乱,碎裂的酒杯尸横其中。路天玑皱着眉头盯着地上几根断裂的发丝。刚济怀柔,力归无形。
      他忽地拱手抱拳,“还请阁下以真面目示人。”
      容薝也低头,看着自己扯下的断发。“你认得?”
      “人未必认得,这倾宴镖的招式,我倒是略知一二。”他盯住她平庸无奇的脸,独独羌月似的眸子漏出些许的迷惑与微醺。记忆排山倒海,无形压入心脉。“我……”
      话音未落,脚下一直微喘的灵狐却忽地跃起,飞身窜入院后雪山。撇了路天玑一眼,他似乎陷入一些痛苦的记忆,眉头紧锁,无暇堪顾。容薝便也掠起,随之进入茫茫雪山。
      雪山更深处,风雪像夹杂了尖刀,钝入骨肉。容薝颈上的红痕在这极寒之地越发阴冷刺痛。灵狐跑动极快,她只能凭借些微的动静来辨别它的痕迹,不断飞掠,已快接近这雪山之顶。
      前方突然没了声息,容薝缓缓睁开眼睛。面前一个冰洞,齐胸高度,隐隐透蓝。
      似有仙隐。
      听不到灵狐的动静,也不敢大声喘息,她慢慢靠近冰洞,向内望去。
      灵狐默立在冰洞内,一只毛发淡粉的雪狐正僵卧在它面前。容薝弯腰小心踏入,将雪狐翻了个身。
      它漂亮的毛发已结成冰晶,一只后腿皮肉均已不见,仅剩骨架与墙壁粘合。剩下的三肢被紧紧冻在肚皮上。鼻尖微酸,她看见了雪狐微微凸起的肚皮,最为神圣的形状。
      似乎明白了,那只后腿,便是自己啃食掉了皮肉,维持生命。
      容薝默默将雪狐复转成翻卧,看了灵狐一眼。它依旧静卧在洞口,无声无息。
      “我说过,你无法承担它带来的血光之灾。”身后路天玑也已赶到。
      尚未问出原因,一声清越苍凉的悲鸣便响彻雪山。容薝无法辨认声音,似一种奇异的曲调,轻颤颤刺入灵魂,撕扯心房。
      一声一声,不愿停止。
      雪山回响着灵狐的凄凉绝望,飘下的雪仿似遗泪,生生堪断肠暮。
      “我的《欲苍曲》,便是循它而成。”路天玑业已动容,缓缓望向她。
      悲戚无止,天下欲苍。
      恍若搅乱了今世的记忆,忽而清晰,忽而又如同潜入水底,再不起浮。
      ——薝儿,快出来见过天玑叔叔。
      ——天玑叔叔好。
      ——哎,小薝儿过来,让叔叔抱抱。
      ——赤晗,素月她……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这个,我想,她终有一天会原谅你的。
      “容薝。”她慢慢撕下面具,异常深刻清丽的面容让雪晖黯然。

      雪山深处嗡嗡共鸣,似是应这悲凉的景,蓦地开始滑落大块的雪断。轰隆声让容薝头晕目眩。
      她终于明白灵狐带去的血光之灾是为何意。
      路天玑拉她躲入冰洞。冻冰万年,滴水才可穿石。
      容薝抱起灵狐,它红色的眸像易碎的冰晶,怔怔看着她,停止了悲鸣。
      路天玑叹口气,“残翅盟倾灭,我路天玑也难辞其咎,”他侧头望去,远处天玑楼已顷刻覆雪。“薝儿,我给你三年时间。三年之后仲秋夜,于残翅盟旧址墨塔山,替你容家取我性命。”浓黑眼眸看入她的灵魂,“而我,也将执剑,洗我天玑楼覆雪之耻。”

      路天玑远远走了,再未回头。怀中灵狐失去了力气,沉沉睡去。
      她忽地想起失去了容禅之后扮了三年哑女的日子。从意愿到身体,失去了语言的能力,还未成长,便已老去。挣扎在每日的梦境,梦中出现的每一个人,都不曾再见过。像爹爹,像素月娘,像禅儿,还有,像奉歌。
      宿命和重负,一天一天,明澈清晰。
      她在酒中学会了《倾宴》和《断暮》。曾经的残翅盟大势已去,在她的某一个梦里,悄无声息地覆灭。没有人告诉她,失去了残翅盟,她的意义是什么?报仇雪恨、祭奠天灵还是重振家业、称霸武林。
      只有未知而无力的混沌方向,散发着厚重的气息,无声堪堪压负。
      平湖寨《澜月镖》、红妆客《十载春漏》、云休堂《鹤指》、天玑楼《引潮寒针》、青头钊《夺命索》、曲无尘《尘音》。六本掷系招录拓本紧紧藏在容薝怀中。那是这一年来她委曲求全将心机耍遍得到的希冀。
      如果没人给她指引方向,那么方向便是最高的。

      “我听说啊,那七年前一夜消失的残翅盟后人又出现啦!容赤晗那老家伙倒是还留了一手。据说他家闺女把天玑楼的灵狐都给偷走了。”茶馆客栈,市井小卒,最过快速逼真的消息便是口口相传。
      “哟,那可厉害。”
      “厉害啥呀,一介女娃!不是我说,老李头,便是你一人的力量也能拿下她。要我说啊,那路天玑保不准是念在旧情……”声音越来越低,三个猥琐的头颅凑在一起,忽而爆出狂笑。
      “哎我还听说啊,那路天玑跟那小闺女,可是约定了三年决战呢!”
      “决战?噗哈哈哈哈,这你都不明白啊,要那小闺女记住他才是真的。这男人的心思,可是摆在明面上的,还看不出来?”
      一道黑影擦过眼角,“铮”地一声钉入他们面前的桌上,晃荡两侧便骤然软下,摊在桌面。众人细看,只是一块黑色方布。
      冷汗涔涔落下,众人惶然回身。一袭白衣裹着细弱身躯,正渐渐走远,一只雪色白狐紧跟在她身后。
      如遇谪仙,不敢逼视。
      自此,容薝便被这嗜血江湖悉悉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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