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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狐 ...


  •   雪山端侧,静谧平处轩然挺立一座灰瓦高楼。六年前路天玑被中原武林所不容,重伤逃至雪山,竟在这极寒之地光复天玑楼,从此染上这白寒阴冷的习气。
      容薝一步步踏上青阶,冷硬的雕栏和灰绿色的翠柱让天玑楼显得死寂而脱尘。
      “来者何人?”
      “这位大哥,小的是山下牧民的女娃,上这高楼寻个打水洗衣的活。”容薝的面上早已覆盖着一层轻薄的面皮,正眯着眼睛腆着脸递上一个酒罐。“大哥,您也知道,这放牧哪能养活那么多人呢!”
      “就你这身板能干什么呀?”
      “大人您这就有所不知了,小的挑水洗衣做饭,什么都能干。”
      “好了好了,跟我来吧。”
      这是掷系武功招式的最后一处。日头渐渐高移,将雪山映得美幻空灵。容薝侧头望去,雪山之下的中原如同盘踞的龙,渐渐伸展出黑色的阴影。
      离那里越来越近了。
      “哎,问你呢,叫什么名字呀?这做活的总得有个做活的觉悟!”一脸嫌恶的总管敲了敲手中的茶盖,“我说你能不能把你那脸洗了呀?小喇叭也是,带了这么个人回来做活。”
      “是是是,洗洗洗。回大人话,小的姓林,单名一个紫。”
      “好了下去吧。南厢皿院,找顾娘司个擦洗的活吧。”说罢继续拨弄杯中的茶,“哎对了,记得洗脸啊!”
      容薝苦笑,这次待遇还算不错。只是囊中无酒,无法暂忘那些目的与使命。

      每日的擦洗索然无味,值得一提的是,她大致了解了天玑楼的分布格局。东西南北四厢,分别住着路家十二口、天玑楼弟子、管家杂役和外来宾客。四厢回廊中间立着一块巨大透明的冰柱,一只雪白灵狐镶嵌其中。据说这是当年路天玑遭遇雪线断裂,将他从埋地里拖出的那尾灵狐。
      容薝揣不明路天玑的心理,他究竟是害怕灵狐终老而将其冰冻,并且如同神一般跪拜;还是贪念灵狐身上的灵性将之囚禁于此任其受宾客观赏。甩甩擦布,她现在急切想去东厢擦洗。
      “喂喂,我说小紫呀,你心不在焉的毛病怎么还改不了啊?”
      容薝急忙回头,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顾娘,小紫这是被灵狐深深地折服了,太美丽了。”
      “哼,那是,想当年楼主那可是九死一生啊,这西域雪山,最最凶险的便是雪线断裂了。多少雪山上的雪块滚落下来。那一砸,一块就得要去大半条命喽!”
      “确实让人敬佩,那顾娘,小紫先去擦别处了。”如果能把面具取下看一看她本来的脸,那一定是深度面部僵硬的。女人十个有八个聒噪,另外两个一定有一个正在吃饭,一个正在喝水。
      容薝回到住所,仔细研看着凭着记忆画下的地理方位图。按照循例,下个月才可以去擦洗东厢。抿了两口酒,又开始了休无止境的擦洗。

      皎雅明月,夜光映雪。
      月圆之夜自斟自酌,天玑楼南厢怕是只有容薝有如此闲情,众人却深以为她颇为怪异,避之不及。喝过的许多酒中,偏爱莫过于这雪域昆仑觞,浓郁清冽,入喉如同吞下一把尖刀,激越而深刻。
      容薝灰衣蓝裤,丝毫不影响她喝酒的雅兴,单臂撑起微重的脑袋,羌月似的淡眸晕染上薄薄的雾气。
      禅儿,每每饮酒,你便让我同你说话,生活的、琐碎的、待我将心机耍遍的,我常常忘记自己是个女人,倘若你在,也许我们能够举杯对饮。那些大业和仇恨,究竟是为了什么落到了我身上。
      如果你还在……
      如果奉歌还在……

      束发的丝带无声地断开,索性让它自由散落。容薝总是在这些命运既定的安排里无法释怀。常年的酒精浸泡,已经使她无法醉倒,只是眯着眼睛享受脑间不断遭遇飓风的浪船。禅儿失踪之后她便惊恐地发现,对弟弟对爹对娘,甚至是对奉歌,她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而那种迷失了撕裂胸口的疼痛却越发清晰。
      轻叹了口气,容薝放下酒杯,索性继续拓写这几日偷师到的《引潮寒针》。天玑楼的武功心法如同它的地势一般飘逸出尘,除却最为出名的《欲苍曲》,便是这就地取材的《引潮寒针》。寒针尽出,如引入万里寒潮,冰凉彻骨丧命无声,与路天玑的“一首欲苍曲,扯断故人心”相辅相成,终成感性杀人利器。
      她蓦地想起冰柱里的那只灵狐,雪白清逸。倘若知道自己救下的人将性命视若草芥,怕是早已不能如此般的淡意出尘。
      忽闻门外脚步逼近,容薝将拓本折进枕中。
      “哟,我说呐,这老远就闻一股酒香,原来是你好雅兴!”浣院司浣衣的盼红端了瓷盘在门口远远张望,“南厢大堂,顾娘正下发打赏呢,这中秋圆月的,你也不想着去要。我先走了啊,你快去吧!”
      “哎好!”

      除去月形,雪山之地无法察觉秋意。容薝这才恍然惊觉,在天玑楼竟已长住三月有余,怕若不早些离去,前事败露就无法脱身了。这种居无定所飘离的感觉像身后吞吐长舌的巨蟒,给予她没有后退的方向。将藏于枕下的拓本匿入衣内,容薝喝尽了罐中的酒。
      禅儿,今天月圆中秋,本该团圆,我竟无能得将你也丢失。所以,今后的路我自己走,你愿陪得,便趁我闲时来。
      月晖零零碎碎洒落,与脚底雪地相映生辉。将要离开这白色空灵的雪山,容薝似还有些舍不得,恍若一只雪白萌物轻扯衣角,带着撕扯不舍般的窝心。忽地记起院中那只灵狐,这厮舍不得我?
      淡淡酒意倾入鼻腔,闻之微醺。容薝狂性大发,施施然又回折身形,想要看那灵狐一眼。
      四院之中高耸冰柱,在这奇寒之地终年不化。那灵狐便锁在这冰柱之中,毛发胜雪,红色琉璃般的双眼静谧地望着雪山更高处,似乎在那更高处,有一些无法割舍。容薝盘膝坐在冰柱下,静静地望着它。那冰柱周身散发出的隐忍和等待,让她早已泪横了脸。
      你想去那里吗?更高的地方。
      似是听懂了她的话,灵狐缓缓转动眼睛,望向她。
      我带你走。
      灵狐仍是淡淡看着,红色目光透露出的希冀终于击溃了她的理智。容薝拾起一把积雪,跃身而起,将雪末堪堪钉入冰柱中。
      冰柱滋噶有声,缓缓碎开。灵狐如重石一般直直下坠,容薝急忙掀身接过。刺骨的寒从它身上传出,被抱在怀里,它也只是淡淡瞧着她,转而又望向雪山深处。容薝将它抱紧,试图传去一些体温。你若想去,便带你去。
      “我这娇宠,便不劳您大驾呵护了。”
      路天玑独特悠长缓慢的语调在东厢屋顶响起。
      容薝这才似乎酒醒,紧抱灵狐退后几步,“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挂齿吗?我以为你要挂向更高的雪山……”他缓缓坐起,堪堪向皎月敬了一杯。“三十年的昆仑殇,”语毕轻轻嗅了嗅,“比你的可好上不止一倍。”
      “你将你的救命灵狐囚禁,就不怕遭了天谴?”
      路天玑停了动作,定定看向她,月影下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倘若我不囚禁它,我这天玑楼的血光之灾,只你一人,是救不完的。”
      “哼!”容薝嗤之以鼻,“好一个血光之灾来堵悠悠众口。今天我带它走,你便奈我何?”
      夜色更加清冷。
      路天玑掠身跃下,缓缓走近。“怕是你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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