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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玑 ...

  •   雪山巍峨耸立着,仿佛一个静立的摩尼,闭目间俯仰天地,丝毫不为山脚下厮杀的两个人所动。
      那是两个黑色的身影,在白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突兀。
      “暗咒这一次……也是倾天夺命吗?”曲元尘无法控制嘴里不断上涌的咸涩腥苦,红色的血滴落在雪地里,氲化一个个小洞。
      “没错。”
      “我也许要问一个俗烂的问题,”分辨出对面那个蒙面杀手迅速皱起的眉头,垂眼笑了笑,“谁花了天价来买我的命?”
      果不其然,又是这个问题。“能付得起倾天之价而又想取你性命的,我认为你比我更清楚。”
      “呵……”曲元尘干笑几声,又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我以为你不会讲这么多话的。”
      “现在是你的话太多了。”语毕,蒙面人一剑刺向曲元尘眉心。终于面前的人强力撑起的头,无声滑向雪地。
      风总是喜欢打扫事后的战场,将雪片吹起,散落在山木之间,又慢慢落下,掩住那个黑色的尸体。
      “你杀过很多人吗?”
      步隐猛然回头,这雪山的风声太多肆虐,竟然让他无法听到来人。
      “你是杀手?”一个浑身白色淡衫的姑娘慢慢走近,“我看到了不该看的?”
      “是的。”
      “我们都蒙面。所以,无法泄密不是吗?”
      步隐保持这个身形已经很久,内功也无法抵御严寒的侵袭。似乎没有必要和这个女孩打无聊的哈哈。他弯腰缓缓拔出曲元尘腰侧的剑,红色的血液更多地滴落在地上,用内力将剑深深贯入雪地之中。再抽出时,剑身已然银亮,看不出一丝血迹。
      他偏头,面前这个姑娘似乎对流血死亡这类事物很漠然。
      “风寒地冻,姑娘还是回家为好。”
      “这个关心有些僵硬。”
      “不是关心,送客而已。”步隐送剑回鞘,“告辞。”
      “带我上天玑楼。”嘈杂的风声让她的声音显得有些单薄。
      步隐觉得自己被混淆了视听。
      “为什么?”他转身打量这个无所畏惧的姑娘,“我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杀手。”
      容薝淡然一笑,眉眼里散出点点轻柔。“你会的。”

      沙漠到雪山,两个极端的环境,却相距并不遥远。她甚至都来不及怀念那些翻滚涌动的沙丘,就被冰天雪地的白色包围。
      只是与预期不同的是,她孤身而上的这个雪山格外寒冷。
      天玑楼就在这雪山之上。
      步隐不知道这个荒唐的姑娘莫名其妙的自信从何而来,他转头望去,她依旧带着笑意,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心里柔软地没有任何拒绝她的勇气。面前白色温润的身形带着人畜无害的无辜。
      “恕在下冒昧,姑娘可是施用了什么妖术?”
      “妖术?那是什么?”
      “姑娘你一直盯着在下,”步隐避开了她探寻的目光,新一轮的风起,遮住了他尴尬的神色,“变得无法理智抉择,定是妖术所为!”
      容薝低下了头,额上的碎发随着风雪舞动,她跺了跺短靴上的积雪,仰头冲步隐粲然一笑,“我只是比你想象的要恳切认真罢了。”
      “天玑楼势高风大,姑娘还是不要不自量力了。”
      “所以,还是快些出发吧。”

      山傍雪,夜从霞。
      夜里的雪山,除了阴冷便是刺骨。步隐知道他出行天玑楼脚下是为了追杀曲元尘,却不知道一步一步踏雪前行,登上天玑楼是缘由为哪般。
      “姑娘,夜黑难行,此处歇息罢。”他们已经走到了雪山的半腰,再有差不多半日就能踏入天玑楼处地。
      容薝看着他前前后后疾速飞掠,不一会便收拢了一堆些微潮湿的枯木。眯眼瞧了一会面前男人从容熟练生火的动静,似乎索然无味了些,遂盘腿坐在了火堆旁,从包袱里取出一罐酒细细抿着。
      “姑娘好酒?甚是少见啊!”
      容薝冲他眨了眨眼睛,“来点吗?”
      步隐怔了怔,突然觉得火堆升得有些旺,“和酒品相比,在下的人品还是更胜一筹的。还没有问过姑娘你的贵庚和芳名。”
      “你踏入江湖很久了吗?”
      “七年。”
      “林紫。”
      “恩?”
      “我的名字。”
      步隐突然觉得相比于身边的那些聒噪的女人,这位紫姑娘可谓女人中的一朵奇葩。
      火光不停跳跃在容薝白色的面纱上,轻柔的眉眼和鼻梁似乎带着蛊惑的味道。“紫姑娘,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戴了面纱的容貌,已经清丽非常了?”
      “哦?”容薝轻笑着往火堆洒了几滴酒,看火苗突地又窜高一些,“通常他们下场都不好。”
      “果然,上天还是公平的。赐给你一个讨人喜欢的容貌,也会赐给你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脾性。”陌生而轻松的气氛。
      “以为你是一个冰块杀手,”容薝举了酒罐向他致了意,“原来只是一块粪便杀手,臭!”
      步隐也不由笑了出来,似乎很久没有人这么调侃过他了。远远响起几声野兽嚎叫,衬得这雪夜更加凄冷。
      “紫姑娘,不管你上这天玑楼所为何事,都需要精力去面对。睡吧,离火堆不要太远。”
      “你要走?”
      “我坐在这里。做个好梦!”
      陌生的温情容易让人心生戒备。
      好像自从离开了密云镇,便再也没有听到过这样温暖的字眼。她一向独立自持,在这明亮的火光中却无法克制鼻尖的酸楚。侧过身躺下,她觉得最好不要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的名字。
      这种温情,点到即止。
      “借您吉言。”
      现在的步隐还不知道,他已经预测到了她的未来。至少在未来五年里,她都是天下武林的一朵奇葩。

      “爹爹,这些绿茸茸的东西是什么呀?”
      “这些是残翅叶,专门用来打坏人的。”
      “打坏人?软软的,都不疼。”
      “所以只有绝顶的高手才可以使用。我们的小薝儿,要好好用功,以后只有你才能使用我们容家的残翅。”
      “好啊好啊,那爹爹,我能天天过来和它们玩嘛?”
      “先生教的功课习完了就可以。”
      “嗯好。”

      潮引风阔,碧纱清透。
      那是一大片浓郁的绿色,倒映出睫毛般轻软的淡影。偶有轻风吹过,带起波波涟漪,如仙翁醉酒摇晃而不能自已,发出沙沙的笑声。
      一只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残叶,些微绵滑的质感如同初生婴儿的毛发,柔软窝心。薝儿蓦地抽回手指,诧异着这神奇的安心,复又轻轻伸出手,在碧纱中穿梭,咯咯咯笑了。
      “爹说绝顶高手可以用小残翅,那以后我就要成为绝顶高手了吗?哇,我可以打奉歌的屁股了!”
      “臭薝儿,素月娘说了,年前就有弟弟出生了,你才不会是绝顶高手,弟弟是!”
      “我娘肚里是妹妹!”
      “是弟弟!”
      “我娘的肚子我说了算,你的不算!”
      “那也是弟弟!”
      奉歌越跑越远,一个眨眼的功夫,面前的人突然消失不见了。火光乍起,满眼的绿色瞬间被火苗吞噬,炙热、绝望、撕心裂肺的挣扎。树木倾倒,乱箭丛生,四处窜起的热浪灼烧着她的肌肤,撕咬般热辣。
      “爹爹……”
      “娘……”
      “禅儿……”
      “……奉歌……”
      回答她的是树木烧焦的荜拨声和呼啸而来的火苗。薝儿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听着死寂到来的一声声喟叹。
      突然周身滚烫的火焰失去了温度,取而代之的是黑暗般的阴冷。她挣扎着也无法睁开眼睛,胳膊上尖锐的刺痛却提醒着她生命的继续。
      有人吗?
      隐隐有人声在耳边浮现,却如同拢在了器皿中无法听得真切。
      喂……
      喂……
      心忽然绞痛得无以复加。

      容薝猛地从雪地上坐起,怔怔地望着眼前剩余点点残余火星的余烬。汗水浸湿了后脑的头发,冷夜的风起,太阳穴被寒气逼得有些隐隐作痛。
      天还没亮,对面的男人斜靠在树身沉沉睡着。容薝低眉笑了笑,想来他们都是彼此眼中的君子,面纱被无意揭掉的可能都没有。摇了摇手中的酒罐,她眯眼饮去最后几滴,将酒罐抛到男人脚边,整理好包袱,便独自隐入了这灰白色的山中。
      “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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