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翅盟》倾宴

3、步隐

　　举沙千阵，天涯远暮。
　　一只苍鹰在天空盘旋，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逼近的沙尘。正午的日头让云朵都沾染上金边，迷惑又惶然。天山脚下的沙地仿佛游荡在燥热的空气里，氤氲着不真实。
　　这是一个风雨欲来的午后。
　　两双小小的脚印在沙漠上刻下印记，继而便被沙尘埋住。两个小孩拖着一只包袱，在暴风即将来临的沙地里狂奔，伴随着燥热和沙漠里的伪平静。
　　“姐姐，禅儿的脚抽不出来了。”男孩弯腰抱着一条腿使劲，“姐姐，风暴要来了吗？”
　　“禅儿快些，很快就到镇上了。”大一些的女孩伸手抹了抹干裂的嘴角。她总是明白这样的天气里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日头又暗了些，快些走才是。她紧了紧包袱，拉了弟弟的手又开始狂奔。
　　黄色的沙尘已经将金色的太阳牢牢捆绑，近处密云镇的古墙更加高大压抑。女孩在镇门口停住奔跑的脚步，回头拉住禅儿前进的身形，再次确认他脸上小小的面皮。
　　禅儿也伸手按按，软软的同皮肤无异的触感常常让他浑身发冷。“姐姐你怎么不用带？”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林青，我是林紫。”看着他平庸的小脸，似乎还有些不满意，抓了沙子擦在容禅鼻翼和额头。“我是女生，在这西域地境戴了面纱就可以，男生戴就不妥了。禅儿委屈一下，暴风回家就可以摘了。”
　　密云镇很小，两侧几十家住户和一条长街，就是整个镇子的全部内容。是一个商路小镇，驼队商旅歇脚打尖，商人多了，镇子似乎也有愈加繁荣的趋势。
　　“禅……，青儿，到了巴穆叔叔家就说吃过了，等过了风暴，姐姐再做给你，好不好？”
　　“那如果饿了呢？”
　　“饿了就跟姐姐讲。”
　　男孩点点头，圆圆的眼睛满是困惑，却也不敢多问。在他心中姐姐一直是对的，及时给他食物，及时带他逃离风暴。

　　巴穆叔叔家只是一间狭小而破旧的民房，却比姐弟俩的小屋来的耐抗。
　　“是小青和小紫啊，快点进门。”容薝需要用大部分的注意力去辨别笑开了的巴穆叔叔满脸络腮胡中的眼睛，这西域热情淳朴的民风，开口毕现。“这风暴憋的时间长，估计是琢磨一场大的。就先在这里住下吧。你大娘总盼着你们早点来，别遇着这风暴，可得遭罪了。”
　　“巴穆叔叔，我和弟弟就拜托您了，天好点我们就回去。”
　　“哎，这孩子怎么还见外了呢，快进屋吧，扎尼等着你们呢！”

　　沙漠中的风暴来的格外汹涌，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一遍一遍掠过密云镇的上空。容薝能够想象到等一切平静推门之后的样子。窗外已经全部变黑，无法视物，耳边呼啸着推翻一切的声音，似乎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容薝回头看了看弟弟，他坐在扎尼的腿上，听着不知停歇的风声似乎有些倦怠。扎尼侧头看着她，阴影里的眼睛明亮。
　　“小林子？”
　　“恩？怎么了扎尼哥。”
　　“我十六了。”
　　容薝不解地看着他。
　　“我会随着驼队到中原去。”扎尼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肩膀，怀里的容禅睁大眼睛左右张望了一圈，又眯眼睡去。“就要成为一个男子汉了，我想出去闯闯。”
　　“你会武功吗？”
　　“我不当高手。”
　　容薝的印象里，扎尼是一个话不多的哥哥。虽然和弟弟每次来巴穆叔叔家躲避风暴，这个哥哥却始终没有表现出热情或是疏离，永远的不温不火。
　　“下次再来巴穆叔叔家，是不是就见不到扎尼哥了？”
　　“小林子，你和青儿跟我一起走吧。”
　　离开沙漠对容薝来说是一个新奇的概念，那里有未知的道路未知的小镇还有未知的人。习惯性地摸摸左臂上的伤疤，她抬头看了看窗外。“似乎风要停了。”
　　扎尼去过他们所谓的家，那是在一个可以移动的沙丘上简易的两只矮屋。几乎在每次风暴过后都需要他去修缮一番。而面前的人倔强如她弯翘的上唇，任何方法都无法让她搬进密云镇。
　　“那么，回来给你带首饰。”
　　“恩。”

　　风声渐微，乌云散去，露出了沙漠里独有的炽热。容薝摇醒了弟弟，向巴穆叔叔一家告了别，步入残破的街道。
　　密云镇有它特殊的异域情调。街上穿梭的蒙纱女人，络腮胡子的胡人，还有中原文化和西域文化的碰撞。不过对于容薝来说，这里只是他们躲避风暴和平时采买食物的地方。
　　“扎尼哥哥走了，禅儿你会想他吗？”
　　“姐姐，中原是什么样子的呢？我们为什么不和扎尼哥一起去看看？”
　　“姐姐十五岁之后，带你去中原。”
　　“啊，还有那么久……三年！”禅儿的不满仅仅体现在小声的一句嘟囔，很快便又兴高采烈地随姐姐穿越一片沙漠，回他们那个小家。

　　然而，他们却始终未能如愿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离开沙漠。
　　对于容薝来讲，这是她完全难以适应的环境。记忆中的她，曾经有过一段舒适幸福的生活。那个时候禅儿还没有出生，臂膀上没有那个巨大的伤疤，她还没有学会逃离风暴，也未曾见过密云镇。现在不同，她需要自己一个人，守护弟弟平安长大，也需要在一些深刻的环境里，把自己培养成一把尖刀。
　　可是这些都还在她年幼的时候变成了奢望。
　　禅儿丢了。或者用另外一种方式来讲，容禅生死不明。她曾经试过在漫天黄沙的尘丘里一寸一寸地摸索，寻找他可能留下的痕迹。可是容薝连禅儿何时在哪里丢失的，都无从知晓。她试着想过，如果延迟一天去密云镇采买，是否会躲过这样的结果。
　　如同洒入沙漠中的水滴，尚未落地，便已无痕。
　　那个和她一样，有着与这异域面容不同轮廓的弟弟，她无法想象他曾有过怎样的遭遇。
　　“小紫啊，你看，都过去这么久了，青儿他还是没有下落。看你这个样子，大叔都心疼，别天天跑去沙漠挖坑了，要想通透喽，重新过自己的生活才是啊！”巴穆知道，这孩子早熟得令人难过，没爹没娘的，现在还遇上这样的事情，着实不容易啊！
　　容薝这才恍然，原来那些沉重的负担，一下子全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沙漠中的风暴常常发生，这一年，却异常平静。容禅失踪半年之后，她终于明白了路程与年龄无关。
　　腥风乍起，闻者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