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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御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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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容家府上来了位不速之客,这定义不止针对于容薝,对她的爹爹容赤晗而言也是如此。
中原御名阁阁主连诀和他的妻女。
容赤晗面色凝重地迎了他们进前厅。她虽然知道这容府所在地是一个什么山什么盟的,好像非常厉害的样子,但是拜访的人总是寥寥无几。如今不止有人来,还携妻带女而来,让容薝非常好奇。
她甩掉了奉歌跟屁虫,一溜烟窜上了前厅窗前的大树,双腿叉在枝桠上晃荡着。倾身附耳想要偷听。
容赤晗淡然看她一眼,关上了窗子。
她讪讪没趣,死死盯着窗子,似要烧出一个洞。
“猴子。”
容薝吓了一跳,险些从树上掉下来。她低头望去,树下站了一个鹅黄色小小的身影。
“你才是猴子。”蹭蹭蹭从树上下来,她看清了鹅黄衣服主人的脸。
一个裹在戴帽大氅里的娇俏可爱的小鬼。容薝冲她一龇牙,“你是谁?为何站我家院里?”
之柔微微颔首,“我是御名阁阁主连诀的女儿连之柔。”
容薝瞠目结舌,这小鬼俨然一个小大人嘛。感慨完又颇有些沮丧,她好像还不曾知晓爹爹的名字、江湖地位和这容家的位置。
“哦呵呵,这是连某的小女之柔。”连诀同容赤晗业已出屋,他招手示意之柔过去,“来,之柔,见过你容叔叔。”
“见过容叔叔。”
容赤晗瞥了容薝一眼,她急忙收腹挺胸站得笔直。
“薝儿。”
她蹬蹬蹬跑过爹爹身边。“这是小女容薝。薝儿,见过连伯伯。”
容薝学着之柔的样子微微躬身,“见过连伯伯。”随即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
“薝儿,你且带之柔玩去罢,爹爹同你连伯伯有要事相谈。”
“唔。”
……
她拽着之柔到她的院子,皱着眉头啧啧有声,“你像个小鸡蛋。”
“你像个小猴子。”
身后扑哧一声笑,容薝气急败坏地回头。奉歌咧着深深的梨涡缓缓走近。
“死奉歌,你偷听。”
“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
“我一直都在。”
“刚才也在?”
“嗯。”
“我在树上的时候?”
“我在树下。”
“哇哇哇。”她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伸手要掐他的脸,“你一直在都不帮我。”
他挡下她伸出的手,转向之柔,“在下奉歌,薝儿尚小,得罪之处望多包涵。”
之柔灿然一笑。
她忽地觉得非常没趣。闷哼一声,又蹿上树。
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过,差点将容薝吓得掉下树去。她揉揉眼睛,不知自己何时竟然睡了过去。一定是他们的谈话太过无趣,她心中暗道。
低头一看,奉歌正抬头望着她。
“小鸡蛋呢?”
“走啦。”
“唔。”
她爬下树,坐在奉歌身边。“奉歌,你知道你爹娘叫什么吗?”
他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他们是哪个门派的啊?”
“我很小的时候,便在这里了。”
“哦。”容薝似乎还不死心,“那你知道爹爹叫什么吗?”
“叫赤晗爹爹啊。”
“啊,对呀。怎么没想起来。”仿佛一下子释然,她咧嘴笑开了,“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奉歌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走走走,”她起身拉起奉歌,“走问爹爹去。”
容赤晗心里非常清楚连诀过来提点些什么。他携妻带女,恁是无形之中给这偌大武林凭添压力。
而他却明白,种下当日之因,便得食下今日之果。血雨腥风,怕是日渐逼近。
容薝牵了奉歌的袖子,脆生生地在门外叫道,“爹爹。”
他起身去开了门。
“爹爹,爹爹。”她瞪大了眼睛兴冲冲地扑到他面前,“咱们这容家是什么门派啊?”
容赤晗皱了皱眉头,“问这个做什么?”
她忽而有些战畏,轻挪脚步向后退了些,猛地一拽奉歌衣袖。
“赤晗爹爹,薝儿见之柔俱事甚明,有些失落罢了。”
她在底下狠狠地掐了他一把。
容赤晗沉吟许久。容薝正立眼定定瞧着他,敬畏、期待、无知和好奇。他轻叹一口气,挥袖铺展桌上的宣纸,挥毫而就。三个刚劲硬挺的大字跃然纸上。
残翅盟。
“墨塔山,残翅盟。”他道,“薝儿,若要记住,便要永久记住,倘若哪一天忘记了,便不再是我容家的人。”
她懵懂地点点头,将宣纸抱在怀里。
“明儿起,你同奉歌一起随我习武。”
“那,习字?”
他怔了怔,“那我便一同教了。”
……
容薝曾经不止一次用她那不大的脑袋怀疑一些匪夷所思的问题,比如说和容赤晗的亲缘关系。这种疑惑在每每遇到其冰冷眼神的时候就会变得令她非常困扰。但是今天,她终于向这种困扰告别了。容薝一步三晃喜滋滋地抱着那方宣纸回屋,命人将其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指着三个大字冲奉歌道,“瞅见没,你赤晗爹爹给我写的。”
三个遒劲的大字印在墙上,残翅盟。
奉歌还尚不能领悟这字里包含的江湖地位与影响,但是,他转头看向窗外大片大片的残翅树,似乎可以懂得,这翠绿微绒背后强大的生命定义。侧过头,容薝正趴在她的矮凳上颇为陶醉地碎碎念着什么,他忽地涌上一阵微酸的羡慕。
最后一个自由的夜晚,容薝抱着小枕头偷偷摸到奉歌屋里,垮着一张小脸,“我睡不着。”
奉歌正欲进入梦乡,此刻顶着沉重的眼皮侧身给她让出位置。容薝蹭蹭蹭又蹦上他的床榻。
“你说,爹爹会教我们什么武功?”
“唔……不知道……”
“学了武功之后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打坏人了?像爹爹一样?”
“你看过赤晗爹爹打坏人?”
“还没有。”她挠挠头,“爹爹肯定打坏人。”
“嗯。”
“你困了吗?”
“有一些呢。”
“哎呀奉歌你醒醒,”她起身不断摇晃他的手臂,“我睡不着你也不能睡。”
轻叹口气,他下床沾了些水敷上眼睛,霎时清明。转过身,床上她盈盈眯着眼睛望着他。
“薝儿为什么睡不着?”
她抬头瞅着房梁,“奉歌,萍娘说娘又有身孕了。”
奉歌看着她的侧脸,“你又跑去偷听。”
“你说会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薝儿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嗯……”她沉吟一阵,“妹妹吧。”
“那就是弟弟。”她的眼睛迅速瞪起,转头瞅着他,“要是妹妹的话,就有两个人欺负我了。”
她小脸霎时讪讪,“哼,我哪有欺负过你。”
奉歌轻笑,伸手揉了揉她额前的碎发。“薝儿没有欺负过我。”
“可是我害怕。”容薝忽地盘腿坐起来,皱着眉头,“爹爹和娘,原本就不喜欢我,有了妹妹便更不会喜欢我了。”
“怎么会呢,薝儿很讨人喜欢的。”
她伸手又去捅他嘴角的梨涡,“只有你这么说。”
“恩,薝儿讨人喜欢。奉歌喜欢薝儿。”
“噗……”她喷笑,“你才八岁。”她忽地想起清晨湖边紧紧依偎的情人,心里动了一下。
奉歌神情认真地看着她,“薝儿,日后没人要你了,我便要你。”
“哼,”她嗤之以鼻,“才不稀罕。”
“是真的。”
“好啦好啦,”她伸手按住他还欲说什么的脸,“睡觉睡觉!”
他静了下来,侧头看她微翘的睫毛,轻轻笑了。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这样便是一生,却直到最后才恍然大悟在这样的以为之中,这些温暖的瞬间已经成为了无法回去的记忆。
这日清晨容薝起了个大早,正襟危坐等着她爹爹的授课。
容赤晗脚步匆匆,淡淡瞥了他们一眼,示意其跟上。走的是院后的傍山小路,一簇一簇翠绿的残翅稀疏伸展,他们走在树下,感受着阳光透过残翅叶洒下的斑斑光点。
容薝拽了拽奉歌袖子,一脸疑惑皱着眉头,“不是去习武吗?”
奉歌看了一眼仍旧埋头前进的容赤晗,摇了摇头。
她瘪了嘴,也不再说话。
曲曲折折走了好一阵,眼前豁然开朗。似是这墨塔山中隐藏的山谷,清淡淡隐有谷风萧萧然吹过,带来一片生草的气息。偶尔掠过一只大鸟,铺展了翅膀向低空俯冲,匆匆扫过微高的灌木,掀起阵阵涟漪,复而又击向长空,清啸而去。
容薝“哇”地惊叹一声,便再无法出声。
满山谷的残翅树高高耸立,茵茵栴栴,错落了山谷别有的风致,和着风畅语,脆生生沾染了明朗的气息,窸窸窣窣让人不禁。偶尔飘过林中习武打斗的声音,容薝突然觉得整个人都沸腾起来,眼睛登时明亮地瞅着容赤晗。
“这便是我残翅盟。”他眸目深远,不知看向何处,“断暮为心法,倾宴便是招式,而这一招一动之间,这残翅叶便是武器。”
恍然间有风起落,有音轻洒飘荡。
——我便要你断了这暮想,倾覆了那桀宴,只许守着我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容薝和奉歌,“有时候你们看得见的残缺,实为完整;看得见的完整,却或有残缺。”
容薝发丝微乱,被谷风吹得直扰眉眼。他蹲下身子,为她细细拢好,“薝儿,这便是容家的使命和荣耀,从今往后,你也一同守护。”
她懵懂地点了点头。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有一种真正被容赤晗接纳的感觉。
似有眼泪不断冲撞眼眶,她紧紧抿了嘴,倔强地不让它流出。
一只小手从袖底悄然深入握住她的手。容薝捏了捏奉歌的手,嘴抿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