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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青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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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薝总是觉得,什么事情扯上奉歌之后就变得颇为悲剧。
比如现在。
她小脸惨白地跪在容家祠堂,轻烟熏得她直想流泪。如果她能够在不被爹爹发现的情况下跑去将奉歌抓来,一定拽着他一起跪着。
这是一方不大的屋子,柜子上的香炉却有点大,摆在与之齐宽的桌子上,最粗的那根便是容薝忏悔需要等待的时间。香炉后方立着三块灵牌,上面的字她仅仅认识一个容字。爹爹好像说过这是祖宗的牌位,做错事了需要向祖宗跪拜请求原谅,还有什么的她记不住了。虽是黄昏,地面还是有些阴冷。容薝左右挪挪膝盖,还是硬的生疼。炉里的香旁若无人地默默烧着,她恨不得立时起风,好将这时间催的快一些。
墙上一只小虫施施然散着步,她环顾左右,拾起一块小石子砸了过去。虫儿愣了一下,急急绕过墙上的砸痕跑掉了。
她转头望了望香炉,完全翻了白眼。
阴风慢慢灌了进来,她打了一个寒噤,簇簇簇跪着蹭上前去,嘟起小嘴轻轻吹向那只香。
“薝儿。”一双清月似的眼眸从门外怯怯探入,“薝儿腿疼吗?”
她猛地回头,恶狠狠地回他,“讨厌鬼!”
他搓了搓手,站在门口迟疑着不敢进来。“薝儿,我只是以为你掉了东西在湖里。”
他看她在湖边坐着,左右张望时一块物什便从她的袖口滑落,坠入湖中。他匆忙跑去俯身欲捡,跌落进了及喉深的湖里。
容赤晗命人救起奉歌的时候,顺道打捞了一些疑是容薝丢落的……饭菜。
沾满了淤泥和腐质的疑似馒头类物质、悬浮在底层一触即断的疑似面条、重重沉入淤泥底部棕黑疑似水果……数目之多,令人发指。
“薝儿,这便是你平时吃的饭?”他指着地上惨不忍睹的破败。
她战战兢兢地望着他,脑里想的却是狠狠揪住奉歌的耳朵。
“来人,带薝儿去祠堂面壁。”
“哼,假惺惺。要不是你,爹爹能罚我嘛?”
他抬了脚向前,触到容薝瞪大的眼睛,又讪讪退后,“薝儿要多吃点饭,才能长高。”
“那也用不着你管。”她转过头,继续吹她的香。
自她有记忆起,身后便有着这么一只无辜的跟屁虫。大她三岁,却看起来比她拿弹弓射的鸟蛋还容易破碎。每每她行使年幼好玩的权利,他便总如一个迂腐的说教先生跑来喊停。对于容薝来讲,这样的行为就好比正舒畅地躲在茅房尿尿,突然茅房塌了,她也不得不急急将尿憋住这般让人愤慨。搅局搅得多了,容薝便耐不住跑去问她爹,非亲非故,那恼人的小子为何在她容家住着。容赤晗通常大手一挥,便命人待她下去习字了。
于是积怨日益深重。
月色温柔。
“阿嚏”一声,扰乱了夜色里的平静。他依旧站在门外不敢进入,手指攀着门框,静静盯着她。
她回头,奉歌才从湖里被救起,发丝似乎还未干透。容薝拍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吧。”
奉歌在门外跺了跺有些冰冷的脚,蹬蹬蹬跑到容薝身边,挨着她坐下。她愤然嗤鼻,甩过头给他留一个后脑。发丝掠过奉歌鼻尖,引得一阵酸楚,又是连着几个喷嚏。
容薝微微有些歉然。
她转过身,奉歌嘴角梨涡映着月光隐隐发亮。容薝伸出手指捅了捅他的梨涡,“你受了风寒。”
他笑容又深了些,“不要紧的。”
“哼。”
“薝儿,赤晗爹爹说……”
“那是我爹爹,不许你叫。”
“可是赤晗爹爹让我这么叫。”
“那也不许。”
“可是……”
容薝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我说的算。”
他点了点头,眼神认真地看着他。
忽地抽出手,她转过身去,揉揉酸痛的膝盖,“又饿又困哦。”
“薝儿靠在我肩上睡会吧。”
“唔。”
林素月寻来的时候,容薝正枕着奉歌的腿呼呼大睡。她俯身轻轻抱起睡得颇沉的容薝,掐灭了炉中燃得正欢的香,转身对奉歌道,“奉儿,你便先去前厅与你赤晗爹爹吃饭,我送薝儿回房,后就过来。”
“嗯。”
容赤晗之于奉歌,既像是一座巍峨雄伟无法跨越的高山,又仿佛九天传说里那些不易亲近的神。自他初来,便如一汪阔水,波澜不惊。直到现在,也依旧是……
“奉儿。”
他惊了一下,抬眼望向他。
“为何不吃饭?”
“我……我等素月娘来。”
“先吃吧。”
正是因为如此,他总是用探究的眼光看着这容家,想知道容薝极为凶悍的脾性从何而来。
积年之后他才明白,容薝的凶悍可人,终于只能存在于他记忆中短暂的这几年。
帘外积翠,绿煞煞一派喜人。
奉歌早早便到了容薝屋门口。容赤晗教子颇为奇特,不配备任何侍从小婢,事无巨细地手把手教导,之后便束之自立。好处很多,最大的好处便是容薝毫无娇贵的气质。此刻房屋静悄悄的,毫无人声。他敲敲门,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
对于容薝来讲,贪睡从来不是好事。比如早晨娇羞的露珠,朦胧睁眼的鸟儿,湖边依偎的情人,早起练武的爹爹……假如贪睡,便通通看不见了。如果没有让她非常痛苦的早饭,那么每日的早晨是她最爱的时候。
奉歌坐在她屋前的地上,仔细研究着面前这棵树。
这是一棵容家随处可见的树,甚至容家后院一整片林子都是这个树。之所以说它奇特,是指树叶。
整整一树的残叶。
左边些微喜人的绒绿,伸展成一片完整的梭叶,右边却短短探出头,戛然而止。
残翅若镖,倾时覆命;遇血则枯,无迹可寻。
似乎是某一种信仰,对于容家来说颇为神圣。不过,他捏了一片在手上,他敢保证容薝一点也不了解。
“喂,”容薝稚嫩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早饭时间要到啦,快过来。”
奉歌学着她的样子,一路撅着屁股爬着腰前行。
“薝儿,你为何不爱吃饭?”他们躺在湖边矮草下,有风微微划过,带起点点涟漪。
容薝偏过头,看向矮草的阴影,“不想吃。”
“可是要长身体,就得吃饭呀。”
“哎呀你烦人,不要再问啦!”
他蓦地闭口,伸手替眼睛遮住光亮。周遭忽地静谧,让容薝愣了一下。
她用胳膊撑起身体,一手拽掉他眼前的手。
“哎呀给你讲便是了。”她抓抓头,“我偷偷看过厨娘杀肉。”
奉歌轻皱了眉头,“杀肉?”
“嗯,血肉模糊,不知是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比划着,“这么大,身上还有好多血。厨娘坐在地上用刀割肉,底下还有一个桶接着血。”她吐了吐舌头,“一到吃饭就想起来。”
“厨娘不该让你看到。”
“嘘,不许告诉爹爹和娘,他们不叫我乱跑的。”
“那你怎么看到的。”
“我在树上看到的。”
奉歌不语。他以为男生就该恬静如他,而女生就该上树掏鸟蛋如她。所以容薝在树上看到,尚属于正常的范围内。
“偷偷跟你讲啊。”她忽然凑过头来,挡住了他头上的阳光。
他看着阴影里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轻道,“嗯。”
“前两日看到爹爹给娘画眉了。”
“如何?”
她眯起眼睛,双手枕在他的胸膛上托腮,“好像从没看过爹爹这么不凶。”在她的印象里,容赤晗只有凶和不凶两种状态。除了凶她以外通通都是不凶的时候。但是那样的不凶,让她看的时候都舍不得出声。
“奉歌也替薝儿画。”
她摸摸自己的眉毛,似乎只有几根毛。“哦。”
终于他们还是不得不吃了早饭。林素月非常清楚她的宝贝女儿为了逃脱吃饭而惯用的躲避方案。湖边矮丛、屋顶、树上……在寻了一遍之后她突然发现容家面积似乎也挺大,藏身之处如此之多。
饭毕容薝便被叫到前厅去了。
他想起画眉二字,抬头看向林素月的眼眉。
匀墨淡笔,描若新月。
“奉儿,怎么了?”
“素月娘,我想习字。”
“还是奉儿乖巧。明儿你便与薝儿一同习字吧。”
“好。”
……
容薝摇摇晃晃从前厅出来,奉歌正坐在回廊等着她。她呼呼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我跟你说啊,今天来了一个不可泄露的人。”
“啊?”
“哼哼,”她一扭鼻子,“爹爹叫他天机。”一本正经地说完之后,自己咯咯笑了起来。
奉歌愣了一下,也笑了。
她止了笑,揉了揉嘴角,一拱手,“在下露天机。”
复而又乐弯了腰。
奉歌忽而觉得,纵是有回廊遮挡,他也沐在春风中,无法自拔。
容薝非常之郁闷。她不明白,这个世上竟然还会有人主动要求去习字,这种事情在她的世界里是无法存在的。就好比假如有一天容赤晗突然恬着脸冲她喊薝儿,她一定会觉得她的爹爹被人掉包。
其实容薝习字颇有积极性,但就是顽劣更加有积极性罢了。她一笔一划认真地摧残着毛笔,耳侧老师的教导如春雷滚滚,轰然震耳;晃悠一圈之后便似清风飘去,寂然无声。于是一个上午过去了,她的毛笔毅然牺牲。
吃罢午饭,容薝便凑去奉歌房中,把玩着他置于桌上的镇纸。镇纸下摊了一幅字,她探过头去,细细研读。
说是研读,她也只能认出自己认识的字。
看了半天,除去一个天字她尚认得,其余均像鬼画符一般难以辨认,索性扔了镇纸,坐到了床边。
“喂,你屋里竟然没有茶。”
“我不喜喝茶,平时喝清水。”
“好奇怪。”
他起身,往里挪了挪,拍拍腾出的床榻,示意容薝坐过来。她踢了鞋子,呼哧呼哧便钻进了他的被窝。彼时容薝还如土豆一般敦小,短胳膊短腿扑腾着将被子盖匀称。温暖茹润的感卷让奉歌以为进了一只猫。
她皱了鼻子看着他,“枕头这么硬。”
“啊!”他一下无措,下床找了几件衣服垫在她小小的脑袋下,容薝依旧皱着鼻子看着他。
奉歌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伸入她的脑后,覆在枕上。容薝放下脑袋,满意地哼唧一声,不说话了。
暗香浮动。
他有点不太敢呼吸,因为突然发现能够清明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身体也僵硬到不敢动一下,指尖微微刺痛,继而转麻。他想起几日前将胳膊放在身侧被自己压了一个晚上之后白日的酸麻,可他依旧没有抽手。
……
容薝醒过来的时候,转头便瞅见了奉歌放大的脸,她哇地一声远远弹开,瞬间变得异常清醒。揉了揉眼睛,看奉歌龇着牙抽动他的手,她也伸出手帮他把手挪开。始抓住他的手,容薝便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分明有些恼火,“受不了干嘛给我枕?”
“薝儿,我……”
“哼,下次带我自己的枕头。”
他认真的点了点头,复而又开始忍着痛揉手臂。
一只岚鸟飞过,叽叽喳喳似在高歌。他透过窗子望过去,看到了一树残翅的嫩绿青妍。
“薝儿。”他转头看向她。
“嗯?”
“我给你画眉吧。”
她瞪大了双眼,“哎?”
奉歌慢慢砚开浓墨,暗黑色的墨块在他手中仿佛注入了节奏,随着砚石轻重缓急地跳跃。容薝踩着鞋面蹭了过来,呼哧呼哧又跪坐在桌旁的矮几上。看他娴熟地研磨,不由咂舌。
“你会的真多。”
他心里一喜,正待谦虚。她又皱着眉头颇为认真地道,“可惜不会武功。”复而沮丧地继续研墨。
“今早又看见爹爹练武了,额头都是汗,把小雀儿都吓飞跑了。好……”她忽地停下,绞尽脑汁地搜刮可以用来形容的词语,“好凶,嗯就是好凶。”
奉歌哑然,“来,薝儿。”
他曾经向先生讨教过,要来了一支细长轻软的驼骨胎毛笔。蘸墨咸匀,运笔行云,毫无滞涩之感。
轻蘸了些微墨,他左手扶住了容薝的脸。她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渐渐逼近的脸颊,以及右手慢慢放大的蘸满了浓墨黑漆漆的毛笔,呼地一下闭上了眼睛。只有鼻翼微微耸动,让人察觉出她的紧张。
奉歌忽地想起先生教导的语句:毛施淑姿,工颦妍笑。他的面前是一朵含苞蓓蕾。点点轻绒映着淡淡的眉眼,除去稚嫩,没有丝毫的绮丽可言。小巧的鼻头,和微翘的唇瓣。他的手心些微濡湿,提笔印上了眉尖。
一阵冰凉贴上了她的脸,容薝打了个哆嗦。这让她想起了野外吐着红色信子的冰凉长蛇,每次走过那些散发着让人毛骨悚然声音的地方,她都恨不得立时学会爹爹的轻功,好能够像大侠一般轻松松唰唰飞过,逃离这恼人的感觉。不过当然,回家之后她便忘得非常之干净。
容薝此刻便陷入这样的天人交战之中。冰凉凉的墨迹在她的眉尖游走,仿佛丝毫沾染不上她自身的温度一般,提笔多凉,便一直多凉。可是她又不愿躲闪,让奉歌觉得她颇为娇气难伺候云云。
奉歌非常能够体会她此刻的紧张与无措,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容薝此时的脑海里自动将面容上那道凉凉的触觉转换成为奉歌痛哭流涕时候流下的眼泪。她颇为同情地叹了口气,忽然睁开眼睛,悲天悯人地看着他。
他吓了一大跳。
不过幸好手没有颤抖,奉歌移开毛笔端详了一阵,递给她一面铜镜。
镜中的人鹅蛋小脸,两道浓黑的墨线从额中伸展到侧耳,活像落英湖中一尾尾水鱼细长的胡须。
她把镜子扔还给他,跳下矮几,暗哼一声,甩袖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