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弥碎

2、第二章

　　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夜晚或许是一个不眠之夜。
　　林愈之看着眼前跪着的狼狈的身影，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这就是你几个时辰的调查结果？”冷哼了一声，把手中的资料扔到了那个人的面前。
　　他确实是有些怒了，那份资料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只是说那两个人从东南方向赶来，那个白衣男子似乎是受了很重的伤，所以一直由另一个男子来照顾，其他的便一点价值都没有了。
　　“难道还需要我来告诉你怎么做？”
　　“属下不敢！”
　　林愈之冷笑着，跪着的男子头低的更深了。
　　其实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发怒是丝毫理由也没有的，江湖上，从来都不会缺乏各种各样的奇人异事，又有什么样的情报组织能够将整个江湖把握得滴水不漏呢？可是一想到那只苍白的手，林愈之就不可遏制的有些烦躁。
　　谜一样的少年啊……不知道又会给这次行动带来多大的变故。

　　天亮起来的时候，沈还趴在栏杆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雨已经停了，虽还未放晴，但干干净净的空气，给人一种舒服的感觉。
　　沈还突然想出去走走了。
　　严格说起来，北邺是他的故乡，可他却是第一次来这儿，对于北邺的记忆也大致停留在母亲偶尔的口述上。其实就算是母亲，对于北邺的记忆也只是停留在“沈家”上，自从十三岁那年到落羽阁，就再也没回来过。而这次去落羽阁……

　　“沈还？”
　　思路被打断，沈还侧过身，冲着身后的莫临笑了笑。仔细想想，莫临似乎极少叫他师弟的，大多数会直接对他说话，似乎在莫临的意识当中，除了“我”，便只剩下“你”了。
　　“出去走走吧，对身体也好。”
　　其实莫临知道，就算他不提出来，沈还也会死缠烂打地求他的，与其那样，还不如自已提出来。
　　看着沈还脸上慢慢加深的笑，莫临心中的无奈不禁又多了一份。算了……反正有自己陪着，也出不了什么事吧。

　　等到两人走出客栈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沈还依旧戴上了白色的面纱，对于他而言，他还不想将这张脸曝于众人的目光之下。其实沈还的脸是及其俊美，加上一袭白衣，整个人看起来都有几分出尘的味道，潇洒无比。可是一张酷似沈清菡的脸，一旦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不用想，都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在等等吧……沈还的手不由得扶上了耳边的面纱，至少……拿到药之后……

　　北邺是一个繁华的城市，虽比不上金陵，但确实是一个热闹的地方。沈还和莫临并肩走在河边的青石路上，两排柳树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柳枝压得低低的，给这个城市带来安静的同时，又平添一丝古老的气息。
　　沈还折了一根柳条，拿在手里把玩着。细嫩的柳叶上还带有昨天的雨露，轻一抖动，就滴落下来，弄湿了身上的白衣。沈还回头，果不其然的，对上了一脸无奈的莫临。

　　“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莫临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手就已经被沈还纤细的手拉住，然后，奔跑起来。
　　阳光忽然洒落，透过并不繁密的柳枝，洒下一地的斑驳。金色的光圈环绕着，萦绕着的是让人感觉温暖的气息。
　　沈还突然记起 ，似乎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母亲就这样奔跑着，背对着阳光，回头笑着引着还是孩子的自己。
　　风吹起黑色的长发，衬托着她的皮肤更加的白嫩，那人的面容却越发模糊起来，还有那回荡在风中银铃般的笑声，自己怎么赶都赶不上。那个时候觉得母亲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子了。

　　沈还停下脚步，身体由于长时间的奔跑而气喘呼呼。
　　莫临抬头看去，却是一家不大的首饰店。莫临突然觉得，看了这个师弟15年，却还是猜不透他的想法。
　　店子因为两人的到来立马热闹起来。不顾老板殷勤的介绍，沈还径直问他要好一些的梅花簪子。

　　“啊，梅花簪子啊，有有有，昨天才送来了一些，个个都细致着哪……”

　　纤细的手轻轻拂过一只只木簪，沈还的眼睛眯了起来，睫毛微微颤动，凑近了看，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莫临从未看见过如此认真的沈还。

　　再回神，沈还的手里已经多了一只黑色的木簪。没有多余的装饰，简简单单的梅花绽放在簪头，却恰当地表现出了梅的素雅与孤傲……
　　那个人也会喜欢的吧……
　　像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沈还的嘴边慢慢的展开一个浅浅的微笑。

　　“公子……喜欢这支梅簪？”
　　浅浅的，圆润的声音响起，余音处似乎还带着一丝慵懒的弧度，却一下子使整个店子变得安安静静。
　　沈还的视线有些不确定地投向眼前的男子。玄色的长袍包裹着修长的身材，如墨般的发丝简单的束在脑后。一双淡眉微微挑起，美丽的凤眸中萦绕的还是让人看不清的彩色流光，只是嘴边勾勒出似有非有的笑意。

　　沈还的呼吸沉了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阳光带着平时没有的温度照射下来，透着盈盈的水目，让背对着光线的身影越发模糊。

　　沈还突然想，是不是说的次数多了，再拙劣的谎言也会变成真实……
　　是不是只要用心祈祷，那不可能实现的梦也会在某一天悄悄地来到你的身边……

　　一定会的吧，一定会的吧……

　　否则，那熟悉的亲昵的唤着自己“还儿”的绝美笑靥，那只会在自己耳边呢喃的温柔语调，又怎么会……再一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像是沉溺在其中的，沈还的嘴张了张，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在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连莫临都有一刻的失神。只是很快，便有些担忧的看着沈还。
　　空气似乎沉寂了一般，那些静静的，流淌在两人之间明暗不清的气息，仿佛营造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世界。

　　从进门起就一直注视着少年的林愈之自然不会错过少年看到自己后眼角不可遏制的颤抖，随后少年的呆滞更让他觉得疑惑。
　　是自己吓到这个少年了吗？林愈之的手情不自禁地扶上自己的脸，难道自己的脸上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公子……？”林愈之努力放缓了呼吸，声音依旧圆润，却少了不经意间携带的那丝邪魅。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少年似乎终于从迷茫中走了出来，视线跌跌撞撞地，最后又只能返回到了手中的簪子身上。
　　是梦……是梦啊……
　　金色的光线亮了起来，穿过门口的跳跃的风铃，折射出迷蒙的色彩，那浅浅勾织着的丝线，不知又在营造着什么样的梦幻。

　　“是啊，喜欢……”
　　轻轻浅浅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略显青涩的嗓音，声音淡的像是要融入空气中似的。
　　莫临凝视着少年，少年无措的样子就这样倒映在了一双漆黑的眸子中。莫临突然在想，是不是只要一直等下去，那静静的，沉浸在回忆中的瘦弱的少年，就可以那样无牵无挂的随风消逝？
　　莫临的呼吸顿了顿……
　　这样令人叹息的少年，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师弟？
　　那跟在自己身后，甜甜地叫自己“师兄”的天真的孩童，如今又藏在哪里去了？
　　啊……还真是让人感叹……

　　“喜欢，便买了吧。”莫临的声音有些沉。说罢，也不等他人的反应，扔下银子，拉着沈还的手就往出走。
　　少年仍是懵懵懂懂，只是自顾自握紧了手中的簪子，跟着莫临走了出去。

　　林愈之似是丝毫没有感觉到被人遗忘的尴尬，修长的手指拂过胸前细碎的长发，凤眸一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