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蔚蓝》怀扇

3、花未语

　　秀眉上挑，嘴巴一撇，云慎兮冷哼着露出一副无赖的表情：“我不知道壮士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三天前。”她的尖削的下巴挑衅地微微斜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中隐隐泛着精光，充分表明了她死不认账的决心：我就是不承认，你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吧？
　　其实云慎兮真的很想这样做，可实际上她石化的身体没有忠实地反映出她的思想。她欲哭无泪地把头一低再低，恨不得原地晕过去到来个干脆。这不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么？她以前还真不信这套，偏偏这回刚给人家惹了麻烦就被逮了个正着。
　　“那个孩子还好么？”淳于扶苏见她耷拉着脑袋杵在那，一副犯了错被当场抓获的绝望样甚是好笑，他轻咳了一声打破她别扭的自我遐想。
　　云慎兮听到他大度自然的语气，再看他温和的神情丝毫没有要追究的样子，顿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早该想到的，他既然能出现在这里，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名门望族，应付那点小事对他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她只要诚恳地道个歉陪个礼就能了事，根本不用那么狼狈畏缩嘛，让人家看了笑话不说，自己还白白惊出一身冷汗。
　　想到这里，云慎兮也不再扭捏，两手在仍有些发烫的脸边扇着，道：“他呀，好的很。”
　　那天云慎兮带着他跑了很久，直至进到一个小树林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喂……你要怎么谢我啊？他们为什么追你？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擦着汗一边可疑地盯着他。那孩子回头看了好几次确认没有人，苍白的小脸才渐渐恢复红润，他回瞪她，口气不善地反问：“难道你总是因为有所企图才帮别人？”这就是对救命恩人该有的态度？！云慎兮气呼呼地插着腰，忍了好一会愣是把这句话给憋了回去。她干笑几声，背负着刚刚被一个小毛孩数落的耻辱，尽量展开和蔼可亲的笑容：“小朋友，姐姐只是想帮助你，没有别的意思。”她才不打算跟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一般见识。他瞟了她一眼并不答话，鼻腔里哼出一个稚嫩的声音，眼神中却透露出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锐利和警惕。云慎兮见他毫不领情，努努嘴也不再搭理他：刚刚还那么可怜兮兮地叫她娘，现在一转眼就翻了脸。正在这时树林忽而起风，叶子沙沙作响之间几十道黑影如疾风般交织，霎时将他们团团围住。而云慎兮在反应过来的一瞬间立即瞄见自己脖子上已经架了一把明晃晃的刀。这是什么状况？她好像又因为逞一时之快捅了什么篓子小命都要难保了。“属下来迟，还望少主恕罪。”所有蒙面黑衣人突然齐齐下跪，而他们所朝的对象竟然是……那个此时散发出一股威严之气的小毛孩？！“嗯。放开她。”他冷声下令，微微仰起脸朝茫然的云慎兮看了一眼后收回目光，转身吐出两个字，“回庄。”黑衣人齐声应道，护着他眨眼消失在云慎兮的视线中，空寂的树林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脖子。
　　“事情就是这样的。”云慎兮讲完后一步上前，熟络地拍了拍淳于扶苏的肩膀，一脸豪迈地说：“我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那天多谢你出手相救，英雄。以后如果有需要的话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我是云慎兮。”
　　“好。”淳于扶苏嘴边勾起浅浅的弧度，“叫我扶苏便可。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有一事想让慎兮帮忙。”
　　“什么？”
　　“这千玳开得如此婀娜，没人欣赏岂不可惜了？慎兮要是不介意的话，就留下来陪我一起赏花如何？”他对上她的双眸，眼神中仿若弥漫着一袅薄薄的雾霭，依稀透着点点光芒。
　　云慎兮受了蛊惑般情不自禁地点头，挨着淳于扶苏靠着千玳树坐了下去，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赏花这种酸事她可不擅长，要她帮忙采花还说得过去。
　　“咕噜噜……”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云慎兮嘿嘿傻笑几声拍着自己煞风景的肚子，略带窘迫道：“今天一整天东躲西藏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肚子也应该饿了。”
　　淳于扶苏轻掩笑意，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块锦帕，“慎兮的运气真好呢，这些本来是为一位故友准备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裹好的锦帕，似乎陷入了回忆最深处，“这是七年前我第一次买给她吃的东西，那原是一个属于严冬的夜晚，可是她的笑容却好像把清寒的月亮都温暖了，那么那么的好看……”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来，而后突然在凉薄的空气中顿了顿，“呐，快吃吧。”
　　云慎兮目光定定地搁在那被递过来的锦帕，里面裹着几块兔子形状的纯白糕点，在眼睛的地方镶嵌了红豆。不过是街市上最普通的点心，但一刹那她的心口像给谁重重地拧了一下，她闷闷地开口问道：“今天没有见到她么？”
　　“嗯。”
　　云慎兮抿着嘴沉默。眼前这个人明明微笑着，可她总感觉那丝丝落寞和苦涩萦绕游离不去。她突然猛地抓起糕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边还腾出手来使劲拍着淳于扶苏的肩膀，沾满碎屑的脸上露出极其郑重的神色：“苏苏，我把它们都吃光的话你就不用再那么麻烦地拿回去了……多重啊。”怎么忍心让这种见到那个重要的人的期待变成失望被重新带回。
　　淳于扶苏不禁笑出声来，知道她这是在变相安慰他。他抬手为云慎兮拭去嘴角边地碎屑，答道：“那就有劳慎兮帮我吃掉它们了。”
　　云慎兮呆呆地盯着眼前明艳的玉颜，不自觉脱口而出：“苏苏，你笑起来可真美，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一样……”
　　“如果这是夸奖的话……”淳于扶苏眼角眉间透露出小小的无奈，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故作严肃地望着云慎兮，“慎兮的眼光真的不赖哦。”
　　“苏苏。”云慎兮撇撇嘴，也收敛了嬉笑的神色：“原来你还是一只小恋。”
　　“小恋？”
　　云慎兮看着淳于扶苏满是疑惑的表情，邪恶地笑了几声，伸出一根手指朝他勾了勾，示意他把耳朵凑过来，接着缓缓吐出若有似无的气息：“小恋就是……自恋！你这个自恋狂！”她的声音陡然提高，见淳于扶苏果然被吓了个猝不及防，于是笑得张狂无比，不想得意过头，忽然被满嘴的糕点呛到，瞬间又咳得弯下身去，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淳于扶苏连忙抚着云慎兮的背，待她好不容易缓上气来，委屈地皱了皱鼻子：“苏苏，你是专门来克我的吗？除了你还从来没人让我这么觉得自作孽不可活过。”
　　恶人先告状？淳于扶苏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一脸耍赖耍得天经地义的表情。
　　“猪头兮，原来你在这里！”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当头劈上云慎兮，她嘴角一僵，干笑着转过脑袋蓦地对上了云瑾飒此刻比碳还黑的脸。
　　云慎兮的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细缝，她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二哥！”她甜腻的声音让云瑾飒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只有在做了亏心事的时候她才会这么喊他。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我和大哥是真心爱着对方的吗？”
　　“我们云家三兄妹齐心协力，连闯祸都是有难同当一起被罚的，这不是相亲相爱是什么，对吧二哥？”云慎兮连连干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着，在龇牙咧嘴地嘲着淳于扶苏喊了一句“苏苏我们后会有期”之后猛地一转身飞奔起来。
　　“你竟然敢跑！”云瑾飒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只见云慎兮得意回过头来吐了吐舌头，“不跑还等你来揍我啊？”云家就数她的轻功最好，别的正经的武功学不到几招，只有这逃跑的功夫让所有人都自愧不如。只是在她看见前面执扇而立早已候着她的温文身影时，方才还得意万分的脸整个儿都垮了下来，就在分神这会脚下一滑，瞬间当面摔进草坪里啃了满嘴的泥，还没等她哼哼着站起来，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又有人一脚狠狠地踩到了她身上，疼得她惨叫一声脸都绿了。
　　云慎兮揉着自己的屁股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表情狰狞地冲着对面的人吼道：“二瑾你想……”她的小脸突然拧到了一块，嘴巴张开之后缓缓闭上，接着又张开飘出一道微弱的声音：“……想……踩死我啊……”
　　此时云慎兮看到了两张比她更惨绿更狰狞的脸。云三思僵硬无比的身体微微往后倾着，搁在半空无措的手中不离身的象牙折扇早已落地，他瞪得死大的满是不敢置信的双眼中倒映出近在咫尺的云瑾飒扭曲的脸。云瑾飒扑在云三思的身上，一手扯住他胸前的衣襟，一手抓着他的肩膀，云慎兮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额头爆出的青筋以及浑身难以抑制的颤抖。
　　而他们两个人的嘴巴正紧紧地贴在一起。
　　“大家来看看，今年的千玳花开得比往年都要美呢……”清寂的千玳树下不知何时走来一片衣带飘摇，但只是一瞬间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得都噤了声。
　　云瑾飒如梦初醒般使劲推开云三思，捂着嘴连连后退数十步后面色铁青地呕着往地上碎了一口，他极其怨恨地剜了一眼对面一脸若无其事的云三思。云三思弯腰捡了三次才将折扇捡起，他轻咳一声，修长的手指漂亮地将扇子打开慢条斯理地摇着：“什么鬼天气，都快十一月了还这么热。”他瞟了云瑾飒一眼，委屈地说道：“别这样看着我啊瑾飒，是你自己扑上来的，大哥才是吃亏地想失声痛哭的人啊。”他不理会云瑾飒想要将他灼死的目光，继续云淡风轻道：“我仿佛已经看到老头子大发雷霆模样了，怕是云家从此要门可罗雀了。”
　　云瑾飒顺着云三思的下巴点了点了方向看去，才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那些个小姐闺秀的神情五花八门，激动的兴奋的诧异的惊恐的，只是无一例外地都露出了“怪不得”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方才盈袖小姐说的是真的，本来打死我都不信呢。”
　　“我跟你们说，其实以前在和云家相亲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劲了，你们猜我在后院看见什么？云大公子和二公子正抱在一起呢。”
　　“天呐，我说怎么就怪了，这云家家世再显赫，二位公子再过人，难道咱们堂堂东阙就没有配得上他们的姑娘？原来……”
　　“哎，东阙有多少女人喊着非云家二位公子不嫁的，这回不知要碎了多少芳心了……”
　　“闭嘴！你们都给我闭嘴！这只是一个意外！”云瑾飒气得直跳脚，却没有人理会他。这群养在深闺里的小姐们此时哪还有大家闺秀的模样，各个小脸潮红无比激动地叽叽喳喳着，简直与菜场上聚在一起市侩的三姑六婆无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某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始作俑者刚想抬脚开溜，就被云瑾飒喝地浑身一抖。云慎兮哭丧着脸哀求到：“好二哥，你仔细看着我充满忏悔的眼睛，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而且是你自己不小心被绊到的对不对？我都被你踩出内伤就差吐血了，我们扯平，扯平好不好？”她费了好大功夫终于挤出了几滴眼泪，配合着抽泣了几声。
　　云瑾飒的脸越来越黑，越来越阴沉，憋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问道：“是不是很痛啊？”
　　“不痛！”云慎兮听出来云瑾飒这算是放过她了，倏地一下笑靥明媚，声音清朗，乐呵呵道：“哪里会痛嘛，我知道二哥可心疼我了。”
　　“死丫头，刚刚怎么不一脚踩死你才清静。”云瑾飒愤愤骂道，嘴角却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砰——砰——
　　绚烂的烟花忽而在夜空绽开，衬得娇艳的千玳如火如荼，铺就了一河瑟瑟的明彩。烁烁的光点之下，人群嬉笑着欢呼着。从水上拂过的清甜的风将云慎兮的一瀑青丝稍稍打乱，她清丽的笑颜对着云瑾飒。云三思把玩着折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而后轻笑仰头看漫天烟花。
　　不远处的淳于扶苏将目光收回，拿起绢帕上云慎兮没吃完的最后一块小兔子糕点，轻轻咬了一口，香气四溢。慎兮，慎兮，你真的……记不起来么。
　　一树的千玳花应风而翩跹，随光而流彩，于岁月缄默不语，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