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蔚蓝》怀扇

2、故人来

　　青天碧如水，云烟袅薄纱。罗袖轻舒舞不罢，华美绝唱歌不休。丝竹弦乐闻于天，连轻风都透着是沁人的花香和美酒的醉意。
　　东阙一年一度的千玳花赏宴开始了。千玳是东阙的国花，以其命名的花赏宴甚是备受瞩目和期待。每到这天，众千金小姐、贵族公子皆盛装齐聚，借赏花之机结识各名门望族以择取良伴佳偶，可以说这是一场盛大的相亲宴会。
　　正因如此，云家的三人组表情才无比阴郁，绞尽脑汁往无人的角落钻。
　　“我想要的是一个情投意合的红颜知己，眼波流转间便明我心知我意。于暖春观花品诗，盛夏时泛舟小湖吹箫扑流萤，秋夜里举杯邀明月，在冬天一同看疏影横斜冰雪嘶融。”云三思幽幽地用手里的象牙折扇敲着小圆石桌，一边叹息。旁边的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齐齐地望向他：好酸。
　　“男儿志不在此。我对这些胭脂俗粉毫无兴趣。”云瑾飒双手托着下巴，不屑地扫了一眼云慎兮，“况且女人就是惹祸精，麻烦！有猪头兮一个已经够我受的了，要是再来一个倒不如让我抹脖子来个痛快。”
　　翻了个白眼，云慎兮继续百无聊赖地扯着垂在身旁的藤萝上的花，“我压根就没想过嫁人。要不是老爹……”
　　对，要不是老爹。三人一想到大清早被自家老头从被窝里挖起来，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的情景，再看看花赏宴上锦袍华服溢彩流芳莺声燕语的场面，一齐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个不是苏羞颜么？”
　　云慎兮忽而望见不远处的女子，寐含春水脸如凝脂，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一身牡丹薄水烟逶迤拖地长裙更衬的她娇艳欲滴。她迟疑地往这边张望着，犹豫了好久后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折纤腰以微步，施施然走了过来。
　　“看来她偏偏倾心于大哥啊，上回扮了孕妇气她都不死心呢。”云慎兮幸灾乐祸地起身抖了抖身上的落花，“要是让她认出我来知道我是你妹妹那就败露了。我先躲躲，最难消受美人恩啊。”说完便一溜烟消失了。
　　云瑾飒刚想逃跑，就一把被揪住衣领。他眯着眼睛回过头可怜兮兮道：“大哥，你就放过我吧，我求求你。”
　　“瑾飒。”云三思满脸悲怆无助的神情，“这种时候不要丢下我，大哥也求求你了……”
　　那边的两位云公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地应付着泪眼朦胧的苏小姐，这头的云慎兮却悠哉地沿长堤一痕而行。碧水之上，贯以小桥，绕以游廊。所到之处，皆是绿树成荫，花团锦簇，一亭一榭一馆玲珑别致，或隐于绿影落红中，或浮于粼粼波光上，高低错落，相映成趣。这么大的园林，没有一角透露出一丝一毫秋意的悲伤哀凉，仿佛独立于尘世之外，四季皆春，流光溢彩，宛若天境。
　　不知走了多久，闲适的步伐在一片妖娆的火焰中停住。云慎兮诧异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满树惊艳绝伦的千玳花。巨大的躯干已在风雨霜雪中屹立了数百年，岁月在它身上剥落了繁华，余得斑驳的伤痕坚硬如鳞。它静默地托起这片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火，如血，如荼，将缥缈的云烟燃得好似红霞拥满整个天际。
　　“什么千玳花赏宴，连个赏花人的鬼影子都没有……”云慎兮努努小嘴嘟囔着，见四下无人，一抹诡笑飞上脸颊，“这么多花，摘一些应该没关系吧……”她的两只手在身上蹭了蹭，开始熟练地爬树，没一会便轻松坐上了一根粗壮的枝桠：这回总摔不下去了吧。
　　“哎哟……”突然头上一个吃痛，云慎兮才发现那个被迫梳起来的繁琐的发髻缠住了树枝。扯下双蝶金镶玉步摇，将一头青丝散于双肩，云慎兮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朵千玳花凑近细瞧，花小而细长，嫩瓣翻卷若爪，伞形花序自花萼延伸后微微向上收拢，绽如流火，绚丽夺人，风韵独具。她心血来潮，趁着没人瞧见将它戴于发间，而后倚着树干静静地看着四合暮下，享受醉人的花香溢于唇间。
　　不知道二瑾他们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啊……渐渐的倦怠袭来，意识开始模糊。
　　漆黑。阴冷。死寂。又是这个令人惶恐的场景。
　　云慎兮看见自己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她丝毫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地任凭自己一直一直往下沉，不知何时从周围蹿出无数的火蛇缠绕成球将她困在里面，烈火熔就的球壁上浮现出各种叫嚣扭曲的脸。她觉得身上被一刀一刀地割过，血不停从伤口汩汩流出，说不出一个字，流不下一滴泪，只能在心里绝望挣扎呐喊：疼……好疼……救救我……
　　“……您还记得我么？”
　　一个清丽羞怯的声音将云慎兮从梦魇中唤醒，她瞪大了迷离的眼睛大口大口急促呼吸着，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深秋夜晚的凉意激得她不住寒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冰冷的脸颊，她低头寻向声音的出处。
　　千玳树下，一袭浅蓝色织锦长裙的娇小身影与一个月牙银袍的男子相对而立。
　　明月皎夜光，明星盘云纱。不知何时亭台楼阁上雕琢精美的灯已被点亮，沿着曲折的湖畔绵延开去，流动着明明灭灭的斑斓光晕。
　　“记得，之前茗诗会上见过的。”
　　如飞絮点点拂起水面涟漪圈圈，似澄澈滴水落于冷瑟冰弦，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层层雾霭在眉梢留下眷恋。这声音暖却清冽，柔而低靡。
　　云慎兮失神，刚想俯身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却听那声音继续道：“柳盈袖柳小姐。”
　　什么？！
　　手中的千玳花因主人一时的错愕不慎落了下去。云慎兮暗叫不妙，未曾多想，飞速将腿勾住树枝而后倾身向下，一道轻盈纯白的弧度自艳红中闪过，云慎兮及时抓住了下落的花。她轻舒一口气，在缓缓睁开眼睛后却因近在咫尺的一双如同一潭千年幽湖的眸子惊得呼吸凝滞。
　　淳于扶苏眼神中划过的微微惊诧，忽而化为温柔如风的笑意在唇边漾开来。静静凝视着面前倒挂在千玳树上一动也不动的女子，眉如翠羽，肌胜凝雪，绛唇不点而赤，三千青丝垂空，承轻风任翩舞。她的春葱玉指还紧紧地握着几株千玳驻于颔前，一剪秋水双眸瞪得比铜铃还大。
　　此刻时间似乎也因之滞留，缄默地幻化成为两人之间轻忽飘渺的呼吸，迷离不散的水雾般的眼神。连晚风也不忍吹乱这微妙的定格，径自驻足，悄声流连。
　　直到……
　　“鬼……鬼啊！”
　　柳盈袖刚才还面泛桃色的两靥已惨白如纸，憋了好久的尖叫声从口中哆嗦着破碎而出。她双腿发软，眼泪汹涌：为什么遇见这种事情的人总是我？！
　　与此同时徐徐回过头的云慎兮心中亦是同样的无言的呐喊。她惨兮兮地说道：“柳小姐，好巧，你也在啊。”
　　“云三小姐！”柳盈袖惊呼，不可思议地盯了她倒着的脸片刻后，突然如梦初醒般啊了一声，接着花容失色地指着她道：“我知道了！那天晚上在你家后院的鬼也是你假扮的！怪不得对我避之不及的二公子忽然托信邀我。你们……你们……”
　　“柳小姐，请你谅解我们的苦衷。”云慎兮轻轻握住了指着她的手，眼底渐渐泛起点点泪光，她落寞忧郁的眼神移向别处，哽咽道：“并非我们存心戏弄柳小姐，实在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事已至此，再也不能欺瞒你了，还请柳小姐务必保密。其实我的两位哥哥的感情……早已超越手足之情，这种天地不容的事情，如何……说得出口……但他们是真心爱对方的，柳小姐，我求你一定要原谅他们……”三思你这只狐狸，还有笨蛋二瑾，今天终于雪洗了当日的耻辱，泄了我心头之恨。
　　“咳咳……”饶是再端庄的柳盈袖此刻也失态地呛得满面通红，她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保持着呆滞的目光转身提起裙摆就跑。看这架势定是去找二瑾不问个明白誓不罢休了，两个梨花带雨的女人也够他们受得。
　　云慎兮阴测测的笑声被一天籁之音打断，“这样吊着很累吧，要不要先下来……孩子他娘？”
　　孩……孩子他娘？！
　　云慎兮像被霹雳击中般，震惊地双腿一抖，毫无防备的整个人从树上跌了下去。一双有力的胳膊及时揽住了她恰如约素的腰，紧接着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的脸贴着那人宽阔结实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着，与自己混乱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耳畔。她愣愣地抬起头，目光随着浓密的睫扇蹁跹而上移。映入眼帘的是宛若丝缎般的光束自袅袅云烟倾泻而下，铺就一宣纸的柔光。微风斜过，那萦绕的光点飘然晕开，于是宣纸上轮廓勾勒，眉眼细描，那人的容貌终于清晰地倒影在她眼中。明珠生晕，美玉萤光。
　　恍若天人。
　　云慎兮觉得自己一瞬间又忘记了呼吸。
　　淳于扶苏轻笑，将怀中呆若木鸡的人放开：“忘记了么？。三天前的岚街。”
　　三天前……岚街……云慎兮飞速将记忆整理过滤一遍，再度被当头一棒。她在那段场景再现的过程中，用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无言低下了头——
　　那天她正在岚街上闲逛，猝不及防被一个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来的孩子撞了个满怀。那孩子一把死死地抱住她，“娘……有坏人在追我……尧儿好怕……”
　　娘？！她？！云慎兮无奈地看着周围投来的好奇猜疑的目光，拧着眉毛拎住那六七岁模样的孩子：“喂，你哪里见过这么年轻的娘……”
　　“救救我……”他稚嫩而硬冷的声音低低地将她打断。
　　救救我。求求你。我不想死。
　　耳边重复着这一句话，空洞而遥远不停地回荡。那种倔强，那个神情，如此似曾相识。
　　抬头望见数十个着装统一的男人凶神恶煞地挤开人群，嘴里嚷叫着“站住”，眼看就要逼近他们，云慎兮像着魔一般迅速拉过身边一个锦衣紫袍看着身份不凡的陌生男子，故意大喊一句：“孩子他爹，我们娘儿俩先走，这里就交给你了！”之后一咬牙，拖起那个孩子便跑。
　　回忆到此为止，事情的真相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云慎兮扬起抽搐的脸，“那个紫衣人……不会是你吧？”
　　“正是。”淳于扶苏的表情艳夺千玳。
　　原是故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