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南瀛行 ...
-
十二月携着初冬的冷意降临东阙。
沧都城内锣鼓喧天热闹非凡。长长的岚街两旁挤满了百姓,一边撒着鲜花,一边高呼“宁安公主千岁”,百官十里送别,庞大的送亲队伍在人群中间开出的道上缓缓的移动着,满目如海的喜红之色在漫天飞舞的彩带之下,愈是气势恢弘,华丽无比。
这一场盛大隆重的婚礼是为远嫁南瀛的八公主宁安准备的。东阙与南瀛素来交好,来往密切,共同谱就了数代联姻佳话。
至傍晚时分,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才出了沧都,踏上了去南瀛的旅途。队伍最前面两匹高大的骏马上,一人面如冠玉,只是脸色阴沉若黑碳,相比之下,另一人骑在马背上惬意地摇着折扇,嘴里吹着小曲儿,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瑾飒,你的脸都黑了一个月了,就不怕白不回来?”云三思用扇子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幸灾乐祸地说。
“是谁害的?!”云瑾飒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勒了勒缰绳让马离云三思远了一点,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一看见他就起鸡皮疙瘩。
云三思故作沉思状:“难道是慎兮?她摔了一跤已经够无辜了,还被人那么重的踩了一脚……”他摇摇头,“嘶”了一声之后继续道:“也不是我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被人扑了毁掉清白,从此桃花门前冷落鞍马稀……”还没说完,耳边就响起剑出鞘的声音,低头的时候脖子上已经一道明晃。他干笑两声,伸出两根手指捻着剑身推远一点,“瑾飒你别生气嘛,大哥看你心情不好只是想逗逗你罢了……”他看对方脸更沉了,迅速转移话题,“不知道慎兮那小丫头片子在家里学绣花学得怎么样了……”
一个月前,就在花赏宴结束之后,云家二兄弟的故事瞬间在东阙飞速流传,大至宫廷,小到街坊,故事版本五花八门天马行空愈传愈烈,甚至去茶楼嗑瓜子的一会儿还能碰上说书先生拍案而起,绘声绘色道:“上回说到那云家二公子其实是天界的仙子,私自下凡后,与身为凡人的云家大公子相恋,触犯天条,天帝大怒,于是乎下令将她贬为凡人,并投做男儿身,须九世历经成为彼时恋人的兄弟之苦,方能赎罪回天宫……”
那晚三人战战兢兢地潜回云府后,意外地发现老爷子并没有竖着棍子候着他们,庆幸之余甚是困惑不安。就这么过了一晚之后,三个人都默契地一大早起来去大堂请安,即打探虚实。云慎兮推了一把前面的云瑾飒,“你是二哥,要让着妹妹,你先去。”他回头瞪了一眼,抬手扯了扯云三思的衣角,“大哥,这里你最大,这种事推脱不得。”云三思拉长脸,“逼我上绝路的时候你们两只兔崽子就把我当大哥了。”
“在外面吵什么呢,都进来呀。”大堂里头幽幽飘出来一句话让推搡的三人皆是一僵,相互对视之后都眼一闭,抱着必死的决心大步走了进去。
云千钧抿了一口茶后笑眯眯地看着坐立不安的三人,“昨儿睡得好么?你们老爹我可睡得不好,都一把老骨头了,死之前还能听到一个比天还大的笑话,在沙场上拼杀了一辈子,宦海里沉浮了一辈子,什么样人的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没遇过……还真没见过云家三兄妹这样的人,听过兄弟相恋这样的事儿。”他和蔼地朝云慎兮招招手,“来来来,闺女,到爹爹这儿来。”
云慎兮满脸悲绝地向云三思和云瑾飒求助,自身难保的两人只能用眼神示意她自求多福。她退了一步,缩着脖子喊道:“爹……不……不过去行么……”
“那我过来?”
“不不不,还是我过去吧……”云慎兮咽了咽口水,一点一点挪到云千钧面前,手心已经全是汗,而另外两人也是看得为她捏了把冷汗。
云千钧拉住云慎兮的手,轻轻拍着,温柔地说:“我们家慎兮人漂亮,手也长得好看,整天舞刀弄枪的真是糟蹋了。爹爹想了一夜,你从小没有娘,一个女孩子在这尽是男人的将军府里长大也不容易,所以从小到大我处处惯着你,现在才发现这是害了你啊。”他叹了一口气,黝黑的脸上闪过诡异一笑,“爹已经找人安排好了,从明天开始,将会有东阙最好的老师来教你琴棋书画,哦,什么跳舞啊刺绣啊礼仪啊,统统都不能少,我云千钧的女儿,可不比别家那些大家闺秀差!”
“爹——”云慎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你难道忘记了上次你非让我学刺绣,给二瑾大哥还有你就三个荷包整整绣了我两个月啊,那时候我的手已经千疮百孔血肉模糊了,你怎么狠得下心!”她宁可在小黑屋闭门思过,宁可抄云家祖训一百遍,宁可练功挑水,也不想变得同那些小姐一样眉目一垂,娇羞道:“小女子云慎兮这厢有礼。”想到这她一瞬间打了个哆嗦,但是看看老爹没得商量的表情,只能气得拂袖而去。
云三思和云瑾飒看着云慎兮气呼呼跑出去的身影,脸上才露出同情的神色,就被 “至于你们两个……”这句意味深长的话给吓得浑身一冷。
“我真不忍心多看你们一眼,就怕没忍住气得吐血。”放下这句话后云千钧便不再管他们,留下摸不着头脑的二人相安无事的过了一个月,而云慎兮则开始了对她而言每天都痛不欲生的日子。
只是在一个月之后,云三思他们便明白了老头子所谓的“不忍心多看一眼”的意思,就在他们侥幸地以为是老头已经被气得懒得再管他们的时候,皇帝一道圣旨降临云府,任命云家二位公子出任护嫁将军,带领送亲队伍,护送宁安公主去南瀛。这显然是老头搞的鬼,他一代护国大将,军功显赫,只要跟皇帝主动请命,那将军府的两位过人的公子担任护嫁将军一职是再适合不过了,这事也就水到渠成了。南瀛之旅来回一趟少说也有四个多月,这四个多月老爷子的确不用再看见他们到处闯祸了。
事已至此,二人只好认栽。
“她绣出的玩意儿能叫花么?哈哈……”云瑾飒不屑地笑着,“你又不是没领教上回她拿回来的鸳鸯,简直连野鸭都算不上,还鸳鸯呢,不堪入目啊……哎哟!”他突然后脑勺上一记吃痛,摸着脑袋转过头道:“谁丢我?!”
后面的人面面相觑,相互看看之后都摇摇头。云瑾飒狐疑地看了他们几眼重新转了回去,继续对云三思道:“还有前几天她跳的那段舞啊,那分明是癫痫发作时候的模样,要是一百个猪头兮一起那就是旷世难遇的群魔乱舞啊,你没看见那老师的脸都铁青了,连老头子都捂着老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哎哟!到底是哪个混蛋敢拿二爷寻开心?!”云瑾飒再次摸着被打的后脑勺吼道,一边踹了一脚旁边拿扇子遮着偷笑的云三思。看了几遍还是没有发现有可疑的人,他拧着眉头回过头后立即又往后一转,在人群中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只胳膊举得高高的,手里拿着一块石头预备再度向他扔来。
云瑾飒阴笑一声,轻提身子脚尖在马背上一点后飞身往后跃去,一举就抓住了那只胳膊稳稳地落在了捣鬼的人面前。“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好歹的敢丢我……猪……猪头兮?!”他看着眼前一身军衣女扮男装的人,张大了嘴巴惊诧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逮住的云慎兮讨好地笑了笑,扯出自己被抓的胳膊揉了揉,“我这不是舍不得两位哥哥嘛,就留了书信偷偷溜了出来……”她瘪瘪嘴,“明明都是闯祸,你们俩倒好,高高兴兴地出国旅行去了,一路上少不了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丢下我一个人过着牲口一样的日子,每天都生不如死,这待遇差别要不要这么大啊?所以我就离家出走跟老头子抗议了……”
“你以为我们是去潇洒不成?还出国旅行!四个多月的长途跋涉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还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这一路上……”
“难道二哥你要把我抓回去么?”云慎兮打断他,睁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拉拉云瑾飒的衣袖,“你看看我的手呀,学什么刺绣扎得满都是洞,你还要嘲笑我绣的是野鸭,爹不疼我也就算了,现在连两个哥哥都欺负我……”
云瑾飒在她的脑壳上敲了一下,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别卖乖装可怜了,你二哥我还不知道你那德性?我先跟你声明啊,这次护送八公主去南瀛可不是玩过家家,你得给我乖乖听话,要是敢捣乱我捆也要把你捆回家里去,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云慎兮的头点得如同捣蒜,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膛道:“我跟我们云家的列祖列宗保证,一路上严格服从军队纪律,绝对不会给你们添乱的。你快回去带队,不用担心我,等会我走不动了你就把马让给我。”
“休想。”云瑾飒眯着眼睛阴笑两声,“你就好好享这场四个月的徒步出国旅行吧。”而后回到队伍最前面,大喝一声:“出发。”
“瑾飒,怎么才这么一小会你的脸就不黑了,甚至比以前更光彩照人了?让我猜猜啊,是不是一想到这么远的路上有我们云家那只小麻烦精陪着折腾就不怕闷了?”
云瑾飒斜了云三思一眼:“死狐狸。”
“那你不就是狐狸的弟弟了?”云三思的笑意深了,“瑾飒,狐狸哥哥警告过你不止一次了,这样下去……”
“不要说了……大哥。”云瑾飒脸色一变,气息有些不稳了。
云三思温柔地笑笑:“好,不说。狐狸哥哥也不会让它发生的。”他握着折扇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不知道这次去南瀛能不能给你们找个漂亮嫂嫂来,要是回家的时候能再多个孙子估计爹半夜做梦都要笑醒了,对吧瑾飒……”他转过头,刚好对上云慎兮的视线,他朝着她招招手喊道:“慎兮,累得话就到大哥这儿来,咱们孤立那只抠门的二瑾。”
“大哥,我就知道还是你对我最好!”云慎兮翘起小指头朝下指了指,云三思做出一样的动作,接着他们很默契地伸出食指点点云瑾飒的背影,一边摇摇头一边做出“逊”的口形,而后一齐笑开了。
才没走一会儿云慎兮就觉得无聊得发慌了,她东张西望着,周围不是路就是树,一样的景致望也望不到尽头。她一点一点移出队伍,然后沿着人群的边沿向后走去,直至到达队伍中间的凤辇后转身站在旁边接着往前走。
垂坠的珠帘微微摇晃着,锦绣绡金纱幔将凤辇中的人隐藏。云慎兮探出脑袋瞧了好一会,愣是没看清那纱帐里朦胧的容颜,倒是惹得旁边的丫头瞪了她好几眼。
“这八公主到底什么模样的?要是吹来一阵大风就好了……”她咕哝着,突然眼睛一亮弯下腰去,起身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根小树枝。
云慎兮绕到那些丫头的后面,偷偷伸出树枝将纱幔的一角撩起,然后兴奋地凑了过去,只是一眼她的脸色刹那变得惨白。她揉揉眼睛,难以置信地再次看了几遍,在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之后迅速“蹭蹭蹭”地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猪头兮,你拿着树枝做什么?牧马?”云瑾飒好笑地看着她,“你的脸怎么白成这副鬼样子?”
“大哥,二瑾,你们说……”云慎兮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咬了咬下嘴唇,犹豫再三后终于下定决心问道,“你们说,宁安公主是个女人吧?”
“噗……”云三思和云瑾飒当场喷了出来,用一副活见了鬼的模样望着她。
云慎兮沉着脸,僵硬而又缓慢地吐出一句:“我看见……凤辇里……是一个男人。”
这回轮到马上的二人表情瞬间冻结,脸色惨白似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