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家小姐》johnsoncat温小白

6、天津之行 楚惜婷平生

　　楚惜婷平生第一次出远门，是在进入中学前的夏天。

　　楚老爷在天津法租界新近买了块地，预备建成商铺招租，不知是哪里的关节出了差错，建筑方竟然和日租界流窜来的一伙日本浪人起了冲突。凭多年在商场打滚的经验，楚老爷一眼看出，这分明就是先前竞争地皮失败的日本商人在借机骚扰闹事。

　　巡捕房那些吃软饭的不敢惹日本人，反而请了楚老爷的工头去吃牢饭。楚老爷本不打算亲自过问，只拜托在天津政府担任要职的某位熟人从中周旋摆平此事。但不知为何，这口气一直淤堵在胸口心上不得舒坦——东北那一圈儿已然成是剑拔弩张，北平也人心动荡。这天津卫都说是租界林立，势力错综复杂，各国大鳄相安无事，但日本人如今居然敢猖狂到法租界地面上，来抢有头有脸的楚家的地皮，而法国佬儿的巡捕房还一反常态的听之任之——自己怎么就嗅出了那么一点不对劲的味道。

　　好在楚家在天津只做些进出口贸易，不动产的地皮就这么无足轻重的一小块。聪明如楚老爷，深思熟虑几天后，终于下定决心——去天津卫溜一圈，风声不对的话赶紧给这块烫手山芋找个冤大头的下家。更为要紧的是，嘱咐在天津做事的经理、伙计们见风儿使舵，不要和日本人正面冲突，以免酿出大祸。

　　进一步打听到那抢地皮的日本商人貌似有日本军部背景，且在沈阳、哈尔滨一带都有些不清不楚、枝枝蔓蔓的产业营生后，楚老爷甚至已经盘算出了最坏的情况。或者说，凭借他那非凡的投机行家的直觉，隐隐约约触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东北是铁定要变天的了！而且，是很快就保不住了！得趁着失守前，赶紧神不知鬼不觉的把那几家大皮货店的财产转移出来。至于往哪儿转，他心里目前还没个计较。实在不行，就换成硬通货放花旗银行里，量日本人也猖狂不到美国去。

　　楚老爷把刚刚点燃的香烟直接按灭在办公桌上——天津这块地，买得确实是太冲动失算了，但丢得确实是太妙不可言、千值万值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他楚正廷从来就不做。

　　如此这番打算后，楚老爷立马给东北那边管事的又是打电话、又是拍电报——“一个月之内，务必把皮货处理干净，店面也赶紧儿抛出去，最好就抛给东北那几个老冤家对头。不要问任何理由。”末了又特别加上一句，“只收真金白银现大洋，下家问起来就说楚家急着等钱周转，此事定要办得万无一失。”

　　交代妥当了，楚老爷叫佣人们收拾好行李，匆匆忙忙赶去了天津。临行前，又心血来潮的带上了三个孩子，明面上说是让兄妹三人在开学前去外地玩玩，实则是想让孩子们跟着长点生意场上的见识。

　　一把行李和孩子在利顺德饭店安顿好，楚老爷就马不停蹄的找那位政界熟人聊天叙旧，打探天津卫租界内情，摸出点政府内部消息。

　　孩子们则在饭店内睡了个美美的懒觉，第二天10点才被捉上汽车，跟着楚正廷到楚氏天津商行开一个短会。
　　这是楚家三兄妹在楚氏企业的第一次正式露面，可惜当事人几乎都没有要“正式”的自觉。楚惜云一路上都在抱怨被拖离被窝的不满，顾立言听得不耐，只得心不在焉的假装看窗外。楚惜婷和父亲同乘一车，倒是图了个耳根清净。可小人儿过于兴高采烈，一副小学生踏青的劲儿，许多个“为什么”也折腾得休息不足的楚老爷额角发涨。

　　然而，在额角发涨的同时，楚正廷不动声色的欣喜着——小女儿在自己的故意引导下，对生意场上的操作运行产生了兴趣，看来带孩子们入门没有自己先前想象的那么困难。楚老爷不厌其烦的给女儿解释那块地皮为什么要卖，又为什么只能卖给特定的下家，为什么指定要交通银行的汇票，等等。尽管他先前并不预备给孩子讲这些，但看见楚惜婷那似懂非懂的好奇样子，话匣子一开就关不住了。要知道，平日楚太太是相当反对过早给孩子们，特别是小女儿，讲这些生意场上的事，认为无非是些尔虞我诈外加阴谋诡计。楚老爷固然认为太太的说辞是妇人之见，但也相当赞同其中一部分——毕竟，还想让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多天真几年。他想让她学多一点东西，看多一些世界，又妄图同时保有她这份天真。

　　楚正廷实际明白三个孩子里最沉得住气的是顾立言，最能成为一个成功商人的也是顾立言。但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把楚氏放心大胆的交给他。理由很简单，顾立言只是毫无血缘的养子，而且，他隐隐约约知道点这孩子背后的秘密。他可以疼爱他，教养他，信任他，但就是无法也不能把他当成接班人的首选。
　　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他倒宁愿楚惜婷是儿子，而楚惜云是女儿——他明明没有三妻四妾，自认为也够检点清白，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楚惜云像是姨太太堆里生长起来的孩子，有那么一股子娇滴滴的脂粉味儿。他自认在儿子身上下足了努力和心思，也不怀疑日后还会投入更多，但不知是收效甚微还是矫枉过正，惜云反而油盐不侵的越来越有出落成花花公子的趋势。他打死也不会承认这一点，但他已悲哀的认知到了——楚家今后，很可能会命运多舛的落在一个花花公子手里。他只希望自己在世时能够积累起足够多的财富，让楚家这座大厦更光鲜牢固，倒下去的时候不至于太急太难看。

　　楚正廷承认他最喜欢楚惜婷。这是个女孩儿，他年轻时的英文教师说过——女孩儿是该过花一样的生活的。他给了她花一样的生活，但无法保证她一辈子都过花一样的生活，所以，他情愿不要她长成一朵花。他更希望她长成美丽的，有强大根系，经得起风雨的植株。一方面，楚惜婷像一棵生气勃勃的小树，聪明而又倔强，这才是他一直期盼的理想儿子的样子。而另一方面，作为女人，惜婷不可能取代惜云接管楚家，日后他哥哥也断不会允许这种取代。
　　他一心盼望兄妹三人能永远和睦相处，惜婷能够以一种自立的姿态辅助惜云，立言能够在楚家最需要的时候施以援手——这是他想象的最好的结局。但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在诱人的财富面前，中国家庭的所谓“和睦”，就像如今动荡的时局，脆弱得没有“永远”可言。而一旦“和睦”崩溃，受伤最重和吃亏最大的都将是他一心想要爱护的女儿。所以，惜婷必须学会大多数女子都不会的自保，也只有她自己才保得住自己。

　　楚正廷很多时候扪心自问也问不出个结果——这样自私的一厢情愿的把女儿往自己希望的路上带，到底是想安慰亲生儿子不成器的自己，还是真的想给她幸福。也许，这样想和这样做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真的闹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特以此章纪念9.18八十周年，勿忘国耻。
ps：楚老爷，本人一方面觉得你是只狐狸，一方面又无比欣赏爱戴你。你是那个时代最坏的父亲，也是那个时代最好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