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番外-真（下） 关于他们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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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1941年春，黄安琪成了顾立言的未婚妻。
订婚宴安排在尖沙咀梳士巴利道的半岛酒店，离黄家的别墅有些远。加之路上受了点颠簸，刚到会场黄安琪就又发烧了。
本来黄安琪向黄如冰建议过少点折腾，就在家里办。但黄如冰坚持说这是人生大事，且半岛有黄家股份，顾立言也正和半岛谈高尔夫球场的合作，于公于私在此处宴请宾朋对双方都大有好处。
豪门黄家的订婚宴，果然比一般名流家的正式婚宴还要富丽豪华上数倍。奈何当天黄家小姐脸色铁青，在众人面前戴上未来夫婿奉上的克数惊人的钻戒后，就托口身体不适早早离去。而风度翩翩的顾立言在和众人周旋一番后，也行色匆匆的赶回了黄家别墅，只留下准岳母黄如冰笑靥如花的独撑大局。
众人明面上打着哈哈，打趣说——顾先生真是爱妻如命，未来太太一有风吹草动就马上趋之若鹜。黄夫人这女婿挑得真是好，不但年轻有为，又知情知趣会心疼人。得此佳婿，真是羡煞人也，该当大贺。
暗地里，不知几人又在打着眼风嘀嘀咕咕——姓顾的手段真是高，贴上了当妈的，又粘上了做女儿的，以后真要结了婚，晚上是跟丈母娘睡呢？还是跟老婆睡？看黄安琪那个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多半是活不了几天了，从形容上看也不见得如何欢喜这个先生，说不定根本就是姓黄的老妖精使的阴谋诡计，让相好的和自己病得不能人事的女儿凑成一对儿，好名正言顺的关起门来和自己鬼混。至于姓顾的，攀上黄家孤儿寡母这艘大船，可是财势双收，风生水起呐！只是这手段，说好听点是好犀利，说难听点是太无耻。
无人料到的是，顾立言是当真回黄家别墅去照顾黄安琪了。
第二日下午黄安琪醒来的时候，正好见到顾立言守在床边的靠背椅上，瞧着几页纸出神，连她醒了都没有察觉。
她从来就没有见过顾立言有这么生动的表情。
她曾经以为他除了虚伪的波澜不兴的笑，就再没有其他表情。
现在他仍然还是在笑，那笑明明比平时浅得多，却像脱下了一层面具，从骨骼肌理里深深的透出来。他笑，他皱眉，他呼吸，他扇动睫毛，他真真正正像是顾立言这个人了。
而真正的顾立言是什么模样，她又何时何地见到过？
黄安琪对自己说，这一定是我的错觉，或者，这是我的梦。
她闭上眼睛，发出刚醒过来的轻哼，给他足够多的时间变回她所认识的那个温柔又冰冷的顾立言。她的，顾，立，言。
“醒了？”果不其然，他温柔的靠过来扶她半倚在床上，细心的垫上两个软垫，动作轻快有礼而没有多余的身体接触。
就着他的手喝下半杯水后，黄安琪问：“有什么高兴的事么？你看起来挺愉快。”
顾立言点头，然后做出了一个孩子气浓重的动作——右手惬意的放上膝盖，撑着下巴，微笑着说：“我妹妹来信了。”
一面说，一面用空着的左手抽过先前放在圆几上的信递给黄安琪。
黄安琪翻了翻那几张信纸，“她在恭喜我们，还说真想赶来香港。”
“恩。”他答，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宠溺。
“你妹妹，叫什么，有多大了？还在没在上学？”她不知怎么，忽然对顾立言的妹妹产生了点刨根问底的好奇心。
“我妹妹叫楚惜婷。”接到黄安琪迷惑不解的眼神，顾立言安抚性的为她攥了一下被角，才又接着说。“我和我妹妹，不是一个姓，我是养子。恒生制药，最早是我妹妹的资产，我从家里出来后，她就送了四成股份给我。所以，恒生，其实是惜婷说了算。”
“她比你小一点，刚满二十岁，明年三月就要从圣约翰大学毕业。她说正好赶得及参加我们的婚礼。”
“你好像很喜欢她。”
“等你见到，一定也会喜欢她。”
五
1941年是很反常的一年，才11月底，甚少下雪的香港破天荒飘了漫天盐末似的雪花。
黄安琪偷偷溜下床去花园里看了半小时雪花，回来后近日里眼见着有些好转的病情突然就加重了。
顾立言正式接手黄家的生意，同时又要忙着打理恒生，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可仍然会抽出固定的一小时过来陪她。
他们在一起时很少说话。常常是她倚在床头看他买来的时兴杂志和小说，顾立言则在一边的靠背椅上看在公司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账薄，但每次离开前必会为她削上一个苹果。
交谈的时候，多是黄安琪讲讲过去退学前的朋友和趣事，顾立言也会偶尔提提上海的生活和他的妹妹。
那个叫楚惜婷的女孩子，在他的讲述中渐渐清晰，不可思议的在这终日阴暗的房间的郁滞空气中长出筋络、骨骼和血肉。很多时候，黄安琪甚至可以触摸到她的衣角，听到她的笑声，看到她年轻的、柔韧的身体和初雪般晶莹细腻的肌肤。
她不那么讨厌顾立言了，或许，是因为他的妹妹。
她肯定是个有奇妙魔力的人，才能让他每次在讲起她的时候，那么放松，那么愉悦，那么天真而不设防。
他也肯定是个有魔力的人，才能在每次讲起她的时候，让黄安琪不由自主的跟着他微笑，跟着他皱眉，连呼吸都跟着他同了步调。
有几次她和顾立言交谈的时候，黄如冰也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她感觉得到母亲用前所未有的平和目光在他们的脸上流连，恬静得好像，在追忆那些最美的青春年华。
她母亲没再招呼顾立言进她的房间，甚至除了必要的公事，连面都很少见。这不禁让黄安琪深深思考和怀疑之前听到的传言，黄如冰和顾立言，也许并非外界所想象的那么不堪。
然而，黄安琪绝对不会问，他们也绝对不会说。
但她们，她和她母亲，又实实在在的在分享着这同一个男人——以一种柏拉图式的、心照不宣的信任，和，迷恋。
黄安琪想，她有可能是爱上顾立言了。
前天下午顾立言过来时脸色不好，追问之下才说是上海家里出了事。
“是她出了事。”黄安琪笃定的说，“你妹妹。”
他低头说：“安琪，我有点担心。上海不安宁。”
“立言。”她头一次这么唤他，“你喜欢我吗？”
他显然没料到她问这个，但仍很平和的回答说：“当然，喜欢。”
她突然抑制不住想问“你爱不爱我？”，但她拼死把这渴望深深的压下去了——她不能够问出口，她也不敢问出口，她早就得到过答案。
她只想，保留他的这点儿“喜欢”。爱，就只是她一个人的事。
“那好。你后天就回去看看吧。”
“可是……你的身体……”他欲言又止。
“真的担心我的话，明天，你去香港日报社登个结婚启事。”她平静的说。“婚礼明年三月补办。这样，我就不怕你跑了。”说完，黄安琪感到自己脸上一烫。
顾立言吃惊的抬起头来，然而他的眼睛里，刹那间充满了活人的光彩，那种属于真正的顾立言的光彩。
“安琪，这样太草率了。我想……”
“就这样吧。我们早就讲好了的，各取所需。不过时间提前罢了。”
“好。”他点了点头。“我跟你母亲说，明天就去办。”
“不用，我去跟她说。”黄安琪知道黄如冰拒绝不了这个要求，特别，是由她来提出。
“恩。”
黄安琪看着顾立言，莫名的，开始微笑，尽管她知道脸颊上病态的红晕并不美。
她只是想起了做过的一个梦。
在那个梦里，她还是生病前那个活泼健康的十二岁的小姑娘，坐在天津起士林乳白色的房子里，等待着黄如冰和她父亲谈妥离婚协议归来接她。一个金发男孩子跑进店，绕过一对正并肩离开的低声争执的父子，在西点柜台前打断了正挑选蛋糕的三兄妹的对话。
“请把这块蛋糕让给我，我叔叔病得很严重，想吃这个。”
“可是……这是最后一块啊……”
“请你……请你……啊！谢谢！”
那个终于得偿所愿的男孩子，虽然背对着她，也能够让人感染到他此刻的欢欣鼓舞。
她把视线稍微上移了点，就这样，措手不及的遇上一双琥珀似的灰眼睛。
眼睛的主人在对面前的金发男孩微笑，察觉到有人看他，毫不吝啬的从浓密的睫毛下回给她一个始料未及的笑。
温柔的，波光粼粼的，倒映出一池春光明媚。
顾立言的，微笑。
这个梦境未免太过美好，使得她在梦中，也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个梦罢了。
顾立言说过，很多事情，很多感情当不得真。一旦当真，有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那种当真，人这一辈子，有过一次，傻过一次，也就够了。
他们之间，说到底，也就是各取所需，虚与委蛇。
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这点无假。
但爱，他从来就没有当真过。
黄安琪想，自己还是比顾立言要幸运得多。因为自己活不了多久。
她爱了，当真了，几个月或几年就是她的一辈子。容不得反悔叹息，她就已经死去。
不像他，可能一辈子就不会对什么当真。更可能——她感觉会是这样——他早就对什么当了真，只是求不得或已失去，一辈子，都要和摇摆不定的自己痛苦的斗争。
所以，她想把这个梦当真，却无法把这个梦真的当真。
尾声
那天是1941年十二月一号，离日本人入侵香港还有七天。
顾立言离开的时候，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对她说“等我”。而黄安琪预感自己可能永远也等不了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番外-真（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