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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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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蒗中途下了高速,车子往郊区开去,这么好的天气耗在机场实在太浪费。宁青圻开始还嘀咕几句,叨叨着要等姥姥,宁蒗开了车窗,打开天窗,微风滑进车里,调皮的卷起宁青圻的细发,挠的他痒痒的舒服极了,宁青圻就抛弃了姥姥长姥姥短,和母亲一起享受秀丽风景。山路弯弯、绮罗风光,宁蒗油门仅开到60码,早知道带上餐点布席,来个郊外野餐,温馨版的诗情画意想来很不错。
宁青圻趴在座位上翻腾,摸了半天,也没摸到之前放在座位底下的魔方。一直够来够去的小胳膊收了回来,宁青圻瘪了瘪嘴,讨厌的看了眼自己的短胳膊。瞄了眼专心开车的妈妈,他悄悄去了安全带,滑下座椅跪趴着摸索。
“宁青圻!给我坐好,把安全带扣上!”宁蒗眼尖的从后视镜看到,微带严肃的说道。
“妈妈,就一会会,马上摸到了?”奇怪了,怎么摸不到,魔方原来不是在座底么?宁青圻纳闷的摸着。虽然严肃的语调,另宁青圻有点畏缩,不过仍不放弃的试图以撒娇获得许可。
“宁青圻!”语音趋于严厉。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小孩子不能不系安全带。”宁青圻心里郁闷,小孩子的约束好多!姥姥说妈妈不能吃冰激凌,可他见着妈妈吃过很多回了,胃也痛过很多回了。为什么妈妈不听她妈妈的话,他就必须听妈妈的,不公平哎!
又在心里嘀咕她什么呢?“圻儿,当你能对自己负责的时候,我就给你公平,你现在还小!”宁蒗不期望他听懂多少,但是有专家说不要小看孩子的头脑,该强硬的强硬,但该说的一定要说,他现在想不通,以后也会理解。
“这里停车不方便,一会妈妈给你停,你慢慢找不是更好?”
“好。我不会告状的,妈妈!”
小屁孩!谁怕来着!宁蒗嗤笑一声,好笑的弯起了嘴角。
宁青圻慢慢往座椅上爬,宁蒗好笑的看着他搞怪的动作,眼里满是宠溺。说笑间,宁蒗直觉不妙,转回视线瞬间惊愕。身体本能只来得及踩住刹车,方向盘连往里打,却已是不及。最后一秒,她只来得及喊一声“圻儿”,便震晕了过去。
不等车子停稳,覃恩迅速开了车门,踩在地上的脚发软,头剧烈晕眩,顾不得这许多,他跑向那辆酒红色的受害车——明显的受害者。
邹强从安全气囊里解救出自己,扶着打开的车门心里直喘气,这该死的左右,为什么要分国内外?抬头看了眼覃恩,还好他们安全无恙,真是走了狗屎运,碰到一个比他们弱的车。
阿门!邹强连忙看向受害车,心里祷告一声,他们完好无损,那边应该没大事吧!直到看见覃恩抱出一个头上血流不止的孩子,邹强心里猛地渗凉。
“奶奶,奶奶……”
“好了好了,奶奶听着呢,听着呢!”被娇小的人儿摇来摇去,宁母头有些晕。
他们家总共得了宁军宁蒗两兄妹,一儿一女赛神仙这话没错,她这辈子足够了。可她到底是个女人,总希望着老大生个孙子传宗接代,眼前的小孙女生下来的时候,她是有些失落的。再生,政策不允许在先,老大夫妻也没这个打算,她失落归失落,该照看的还得照看,该疼还得疼。妞儿说得好,想想她,怎么疼她就怎么疼孩子。其实妞儿小时候她是亏欠的,家庭条件不好,又要还债又要供他们上学,孩子他爸那时又懦弱不管事,妞儿总是自己管自己,长大了倒知道心疼人。如果小孙女长大了像妞儿,那也很好啊!
再说,宁乐圻越长越可爱,粉雕玉琢的模样要多讨喜有多讨喜,不由得宁母不爱到心坎里。后来又有了青圻,她算是得偿所愿了,即便不是孙子,亲外孙也一样,姓宁!
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有了,神仙也比不了!
“奶奶,哥哥会不会忘了我啊?”和哥哥都有半年没见了,如果哥哥忘了她,她会很伤心很伤心很伤心的!
“傻乐儿,圻儿怎么会忘了你呢,你会不会忘了哥哥?”刮了刮三岁女童的鼻子,弹指可破的皮肤染着可爱的红粉。
“才不会!”
“那不就得了,圻儿电话里听到你要去,很高兴哦!”
宁母宠溺的看着座位上欢欣鼓舞,使劲蹦跶的孙女,想着那边妞儿母子过得如何。她是实在不放心的,总想着让女儿回家,要不就她过去,可老大这边一个国企领导、一个医院主任,谁都没时间带孩子。她有时真想把乐儿带上一起到深圳生活,可老大媳妇又该不同意了。她心里难受,他们孤儿寡母的,妞儿是她宠大的,她还要别人照顾呢!宁母想着想着,眼睛红了。
宁蒗常想,在他没有选择的时候,靠赚人怜悯生存,这漫长畸形的受虐生活重伤了他的自尊心,即使他不懂得什么是自尊心。经过时间的抚慰,她用爱的针线一针一针的缝补。纠正了畸形,受过的伤却不会消失,特别是心思单纯的稚童,伤痛会忘记,记忆却历久弥新。
她以为,只要她努力,会让这些记忆像白纸一般,没有丝毫影响力。可是,有时候,不得不信命中注定这回事,一个人生的小细节,就像小小杠杆撬动地球,能颠覆一个人的一生。
时间很静,很慢。
人生有几十年,无法数清的秒,很多时候是毫无意义的,我们任由它们的流逝,无知无感。我们的一生其实就浓缩在分分秒秒之中,快乐、痛苦划过的时间很短很短,既是因为它的短,我们只能在心里反复纠缠,才能承受漫长无感的人生。
这短短的一分一秒会决定我们的喜怒哀乐,决定我们是否走向幸福抑或绝地。在命运面前,我们所祈求的都是脆弱而低悯的。不是尽了全力就能改变的,她此刻才深深感到无力,果然有命运在作祟,谁都无法改变,只能无能为力的等待他的判决,是生?是死?
这种等待是恐惧的,没有经历过,是无法衡量这种痛苦的。这种痛苦,还取决于你的弱点的位置,是不是心脏。上帝掐着你最爱的人的脖子,你只能等着他是放开,还是使劲,你只能期盼他突发善心把心脏还给你,你只能等着你最爱的人被赦免,即便你最恨最恶心的是上帝,你也得虔诚的跪拜,顶礼膜拜。这尚不是最致命的,因为但凡有能尽力的地方,人心也不会荒芜。比任何时候的伤害更致命的,是只能等待。除了等待还是等待,这种恐惧能引人疯魔。
宁蒗呆坐着,无知无感的样子,慢慢的她把头抱起来缩在腿上,一动不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站着两个男人,看着她的眼里充满了内疚与惭愧。
时间从手术室慢悠悠的游过走廊,游向虚无。邹贤强看着自医疗室醒来一言不发的女子,他们的道歉、他的询问衬着她的沉默,越发令他惭愧。
她听到圻儿在叫妈妈,她要费多大的劲才能让自己不疯狂,为什么躺在手术室里的不是她?为什么?!宁蒗已经把自己封闭在黑暗的世界里痛苦煎熬。
手机铃声一直在响,覃恩确认是她的,终于走上前去。
身体的摇晃让她不能忽视,宁蒗顺着看去,先是看到了一只男人的手,染着血的手。
“啊”,一声惊叫骤然响起,惊吓了其余两人。覃恩看着面部趋于疯狂的女子,手晃动的更剧烈。
“他没事,你的手机响了!”声音很大,却莫名的很有安全感。宁蒗呆呆的看着陌生男人的脸,很久,才反应过来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手却控制不住的发抖。
看到来电人,宁蒗掐断了电话。深呼吸做了很久,才把电话拨回去。
“妈,没事,车子半路出问题了,我还以为能搞定。……圻儿让丹青接走了,说要给她儿子过生日,我也才知道!……我让朋友去接你了,你再等等。你先回家,我修好车就回去……好,拜拜!” 宁蒗又给离机场近的朋友打了个电话,嘱托她去机场接母亲。
走廊上两人被这平静的转变惊呆了,字里行间大约也知道是什么电话。覃恩看着她,从语音上完全听不出异样,不知她自控到了什么程度。
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推开,那吱的一声仿佛刮上了宁蒗的心脏,惊的彷徨、慌的痛苦。三人齐齐迎向出来的人,看到是护士,宁蒗心里不安到了极点。
“患者需要输血,医院血库现在RH阴性O型血不足,要从别的医院调血需要时间。你们谁是他家属,快来化验室。”
护士的话仿佛棍子,迎面向宁蒗挥来,至此,她才感到绝望。她总是怕这一天会到来,自从知道儿子是稀有血型,她时常担心着,害怕着,才禁止他那么多,护的他紧紧地,可是没有用……
“护士,你们肯定知道医院有谁是这个血型,不管医生也好、病人也好,我去求他,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护士……”宁蒗已经语无伦次,只想抓住所有能抓住的可能。
她疯狂也好、失态也罢,张护士能理解她只是一个母亲。
邹贤强不忍再看下去,斜了眼同伴的面无表情,他只能自告奋勇的上前扯开两人。
“请你冷静点,医院会想办法的,别担心,会没事的!”
他的拉扯,仿佛扯开了宁蒗最后的希望,彻底刺激到她,她狠狠地推开邹贤强。
“滚开!”
“我很抱歉,我也不想这样,请你冷静点,会没事的。”邹贤强被她推的踉跄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出于愧疚,向来高傲不可攀的大少爷没有反抗,依然柔声安慰。
覃恩看向邹贤强,眼里闪着了然与了解,无论他上天入地的浮夸,他本性其实是好的。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镇住了所有人。
原本对护士的哀求,还带着一丝期望,这期望如此渺小,但她怀抱着前路的绝望奢望他俩有人会是;如果是,借着她的凄惨,他们的愧疚,圻儿就多一分希望。可惜邹贤强的劝慰压上了这最后的稻草。
“滚!!”这一声划破喉咙的凄厉,是那么的恨!
邹贤强还维持着被甩耳光的姿势,怔怔的。
覃恩在惊诧过一秒之后,叹了口气,尽管这女人行为过度,但立场上他们确实有错。思索的理智挡不住情感的震撼,他看着这个痛苦的女子,原来母爱是这样的……
“我是。”
静默的空气中突然哀伤、惊愕、自责、痛苦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向覃恩。
覃恩没有看向眼神迸发希望的晶亮眸子,也没有看向邹贤强的错愕,跟着护士大步离开。
宁蒗感激的看他背影一眼,就急忙跑向手术室门口,向来不信神佛的她,天上地下的祈祷。她此时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宁青圻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