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与千秋泪》南海飞鱼

3、归故里 黄家姆妈归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这边厢林家匆匆离沪，黄家姆妈便同余下的仆人们收拾了些东家不要了的七零八碎并着自己积累的贴己，各奔前程去了。
　　翌日，黄家姆妈推着个满满当当的独轮车出现在渡口。独轮车上除了自己的贴己包袱，还有从前东家太太用的实木高脚脚盆，一堆上好的青花白地的碗碟，一张四四方方的四方八仙桌，据说还是当年林家老太爷的时候留下的。黄家姆妈刚刚到了渡口，喘了口气，便看到自己的男人迎了上来。
　　这黄家姆妈的男人，在苏北老家也是个人物了。小小年纪就跟着师傅出来到各地讨生活，学得一手上好的做首饰的手艺。虽然说这手艺不如木匠水泥匠来得普遍，但胜在个金贵。任何时候，能打得起首饰，讲究得起头面花色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小门小户了，而且也只有这样的手艺，才能够适合黄家姆妈的男人。早年间，黄家姆妈的男人跌断过骨头，养得也不好，所以由来都瘸着一条腿，一直以来都不能干太过劳累的重活。在苏北老家，黄家姆妈家虽然不是富足得流油的，但家里还是能够吃得上饭的。不然，黄家也不能够早早订了黄家姆妈这样的童养媳，但可惜，自家男人常年在外，家里的婆婆又把持着经济大权，自己虽然生了毛头了，但是还是被提防着，每日里被使唤得跟牲口一样，不得歇息，最惨的就是日日还不得吃饱。前几年，这黄家姆妈的男人被上海的一家金铺看中，寻了过去，便在上海讨生活了，黄家姆妈虽然不识字，但心思却是活络的，心想上海离家也是近了，不如去上海投奔了自家的男人，省得每天在家被婆婆欺压，而且毛头也大了，可以断奶了，好好干个几年，存点钱再回家买块地，以后就守着毛头过日子就好了。自家的婆婆，若看到自己买得起地，也应该不敢再怎么欺负她了，自己也可以抬起头来做人了。哪承想，世道说乱就乱了，自己的如意算盘是打不响了。黄家姆妈的男人，一瘸一拐地上前来，把自己手里的小包袱往黄家姆妈手里一塞，帮着黄家姆妈推起了独轮车，顺着人潮往那渡船上涌去。
　　黄家姆妈掂了掂手里的包袱，觉得甚是沉重，好像不止是只有几件贴身衣物的样子。周围人潮涌动，两人上了渡船，寻了个角落安定下来。这才有空细细打量对方，慢慢闲话起家常。虽然说两人都在上海讨生活，但一个在人家里帮佣，一个在金铺做师傅，都不是自由身，为了多赚些钱，平时也舍不得请假出来相聚。一年到头，能见到面的次数倒是不多。所幸，还有认识的老乡可以帮忙带个话，捎些贴己。今日回老家，也就是托了人带了口信，才在这渡口聚了一起回的。
　　“一路上还好吧？”黄家姆妈的男人，一边擦着汗，一边闷声问道。在黄家姆妈面前，黄家姆妈的男人好像永远矮了一头，为着自己常年在外，顾不上家里，全靠她一个女人撑着，自家的姆妈又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个媳妇跟着自己是吃了不少的苦，何况自己还瘸着一条腿，比起相貌标致干净的黄家姆妈，自己是差了一大截了。
　　“还好，就是路上人多得不得了，还好我出来的时候，找人帮忙绑好了行李。不然在路上散了，就找不回来了。”黄家姆妈一面说着，一面指着独轮车上的物什“你看，这都是东家上好的东西，带回去我们自己用，也算是福气了。”
　　“这，东家的东西带回去，好吗？”黄家姆妈的男人有些期期艾艾。
　　“别人拿得比我还多呢，我一个女人，能拿得了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而且东家家财万贯的，也不在乎这些东西，我们看来是宝，东家眼里就是破烂了。不然他们走的时候，怎么不一起带走？何况他们这一走，能不能回来也是个问题啊，与其留着便宜了不知道是谁，还不如我带走……”黄家姆妈有些惆怅，东家那里是回不去帮佣了，这次回去，不知道家里的婆婆又要说些怎么样的恶言恶语了。
　　黄家姆妈的男人似乎看出了黄家姆妈的心思，拿过刚刚塞在黄家姆妈手里的包袱，有些神秘有些激动地压低了嗓门：“你放一百个心好了，我们这次回去，以后就不用出来了。回去守着毛头和妈，再买块地，我们自己过了。”
　　“买地？”黄家姆妈心里一惊，自家的男人有多少斤两自己是清楚的，平时不言不语的，但凡说话，却都是板上钉钉一样的，实打实的话，没有半句是虚的。想到刚刚掂量出的分量，黄家姆妈心下大喜：“莫非你东家？．．．．．．”黄家姆妈的男人却把头低了下去，不愿意再多说了。
　　黄家姆妈也是个有眼色的，知道现在周围都是人，鱼龙混杂的，有句老话说的好：财不露白。小心翼翼才是上策。
　　这边厢黄家姆妈两口子偷偷心里乐着的时候，却不知道刚刚他们自以为无人听懂的苏北家乡话已经落了旁人的耳里。

　　有道是小心使得万年船，大意必得失荆州。无心之语，落入有心之人的耳里，再加上一些技巧，便是引狼入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