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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引豺狼 路遇花荣 ...

  •   话说,那在一旁把黄家姆妈两口子的刚刚的贴己话听得一清二楚的人正是一名唤花荣的中年人。

      花荣虽年龄不甚大,与那黄家姆妈两口子年龄不相上下,但人生经历却远非常人可以比的。这花荣原是苏北一最最穷乡僻壤的乡下出来的。因是小老婆生的,虽然是儿子,但总占着个庶出的份位,一直被人欺负着。老父亲在世的时候,还能凭着几分恩宠得以糊口,老父亲一仙游,便被凶神恶煞的大太太赶出了家门。丁点家当都没有得到,他娘在被赶出来不久就病重去了。可怜花荣上无父母可依靠,下无兄弟姐妹可以帮衬,小小年纪便不得不到街上讨生活,今天讨东家半个馒头,明天拾半碗馊饭填肚,一路从乡下跑到镇上,因为小时候学过几天私塾,也认得几个字,便被一家药材行的掌柜看中,收作小徒弟,看管铺子。一晃经年,花荣也成了大人。若能潜心钻研那药理,倒也不失为讨生活的好手艺,但那花荣,人小志气大,总觉得自己是世家出身,不该埋没在小小的药铺中看人脸色过日子,更想着以后可以就要荣归故里,雪自己被赶出家门的耻辱。
      兵荒马乱的年代,花荣琢磨着要么有枪有部队,要么有钱,花荣琢磨着自己细胳膊小腿的,弄枪弄部队是不太可能实现了,但要有钱倒是可以想想法子的。
      花荣因在药铺时间甚长,老掌柜把他当成自己的心腹,经年带着他出去跟人接洽药材的事宜,一来二去,花荣也是熟悉了这个行当,知道南来北往的药商那些伎俩,行里的门道。到后来,老掌柜年纪大了,腿脚也不甚灵便,便让花荣一个人去了。花容胆色还是有的,起先几回还把生意做得周正,后来看大家都熟悉了,便把药商的价钱稍稍压低,回到铺子里又把价钱稍稍抬高,赚那差价;或者干脆得很,在那药上动动手脚,花荣常年在药铺混迹,不同成色的药,价钱不一样,但稍微混着些,没有人会仔细看,比如那珍珠,磨成粉了,谁看得出是几目的珍珠?里面稍微掺杂点别的,回去灌在小罐子里照样卖得火得很。日子久了,那花荣倒也存了一笔不大不小的贴己,
      因为常年大江南北地跑,尤其上海花荣是常去的地方,知道了各地的物价不一样。比如上海的洋火价钱跟苏北小镇上的价钱就不一样,比如那美人牌香烟有时候上海反而卖得便宜,还能送些美人卡片,那美人卡片单独拆开来卖也是可以赚钱的。所以花荣便利用自己经常进出上海的机会,给自己进些稀罕货,比如上海的洋火,洋布,美人牌香烟等等。有时候干脆进了之后不发货,屯在码头的小仓库里面,等价钱上去了,再拿到市面上卖。一来二去,花荣也屯了一笔钱,便跟老掌柜辞了工,说自己要出去单干了。老掌柜早就风闻了花荣的所作所为,但因这花荣是自己一手带大,也算有几分感情,花荣所做的事情也不算太丧心病狂,令人发指,便也睁只眼闭只眼了。如今离去,老掌柜也觉得是松了口气,只觉得自家小庙如果再留花荣怕是会留出祸事来。
      那年月正是日本人大肆占领中国各地的时候,花荣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门道,一来二去跟那日本人搭上了关系,弄到了批条,可以大肆从上海进那些洋火洋油肥皂之类的日常生活用品来小镇上贩卖。据人讲,有几次,有很多人亲眼看见花荣带着日本人去逛窑子,陪着日本人吃本镇最好的席面。后来日本人被打回了老家,花荣这样的,在日本人当道的时候过得好的人,应该算是汉奸走狗了,但不知怎么得,新来的县老爷反而又把花荣奉为座上宾。据知情人说,日本人当道时,花荣曾帮忙运出了一批枪支和消炎药给抗战区,所以花荣也算是有功于社稷的。其实这事,花荣自己清楚得很,哪里是爱国心之类的作祟,完全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做生意的人,讲究的就是圆滑,四面不得罪人。而且,对方出的价钱也不便宜,没道理跟钱过不去阿。
      日本人走了,镇上有几家铺子没有了管事的,花荣通过县老爷的关系,又以极其便宜的价钱,顶了个铺面,正正经经开始做生意了。那铺子名叫德泰堂,没错,名儿听着是个药材铺,其实就是药铺来着,还就开在自己从前学手艺的铺子对面。花荣认为,人生在世,生老病死是免不了的,自己不会扎花圈,也不想学那触霉头的行当,不如就继续卖药好了。反正一来有老底,二来自己也熟悉。
      花荣还在中药铺的时候,便娶了老婆,现下已经有了3个儿子了。家里的老婆是自己做学徒时认识的,也是个苦出身,手抓得紧得很,不是个大手大脚花钱的主,花荣对自己的老婆还是放心的,家用给足,生意上的事情多少让她也知道些。后来有了铺子,事情也多了,家里孩子也多了,便请了1个帮佣。家里的老婆便正经地做起太太来。
      事业家庭都有成,但花荣也是有烦心事的。虽然说花荣是圆滑的,也会见风驶舵的,太平无事地混过了2个“朝代”,但接着到来的新“朝代”却是让他打心眼里害怕的。听上海的朋友讲,人家讲究共产,就是把你的东西平均出来,每个人都一样有。花荣的身价虽然不是巨大无比的,但都是他一手一脚风里来雨里去赚得的,要这么平白给了人,自己必然是会肉痛死的。但早年间,花荣头脑发热,用富余的钱买了几个宅子,又在上海跟人投了纺织厂,这些都是不能轻易带走的,花荣现下很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要是当初没有动那心,把钱换了小黄鱼,现在带着老婆小孩就可以一起走了,不用担惊受怕。可偏偏自己的东西又不能放进包袱里。他此次从上海回来,本就一片惆怅,本来想着去找上海的朋友退掉自己在纺织厂的股份,好换些钱傍身,哪里想到,对方早就跑了,竟然都没有提前言语一声,自己去到那里,对方的秘书给了自家老板的欠条给他,说等时局明朗了,再回来算账。
      花荣自知,这完全是搪塞之言,自己投的那笔钱,怕是再无机会收回了,更勿论自己当初想大赚一笔,实现从小伙计到实业家的转变了,而自己家里的铺子,已经被欠了好几个月的帐,现下完全是到了抓襟见肘的地步了,手上的宅子,自己倒是有心要变卖,但现在这个世道,谁还愿意买房,都只想着留着现钱傍身啊。刚刚他听得黄家姆妈两口子的贴己话,便敏锐地觉察到自己身边的这两位其实是有些来头的,或者可以救他一下。当下便打定了主意,要套套黄家姆妈两口子的虚实。
      那花荣便上去,打了个招呼:“这两位大哥大嫂,可是海川人啊?”
      黄家姆妈两口子在上海也是见过有钱人的,看花荣打扮得体,说话又斯文,便知道对方绝不是自己这样给人打工帮佣的人。便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同时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袱。
      花荣单是笑笑,便开始自来熟了:“刚刚听两位用海川话说话,真是开心啊,我也是海川人,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乐事阿。来来,大家一起坐。”花荣也不嫌弃船板上肮脏,便与黄家姆妈两口子一起席地坐了,同时递过去自己在码头买的一包五香豆,“两位从前在上海可是给大户人家做过的?在下在海川也有个小铺子,有几间宅子,家里的太太,现在又要生了,正想请个正正经经的人去家里帮忙,最好就是在上海这些个大户人家做过的,见过世面,不至于做事没个分寸。”
      黄家姆妈的心开始雀跃了起来,这么好的差事,不就是给自己准备的吗?不在□□佣,能在海川镇上帮佣也是好事啊,能赚钱回家,家里的婆婆就不敢再指手画脚地说她只会在家等男人养了。当下黄家姆妈便决定要去了,但面子上还扭捏了一下:“但不知道这位老爷家里还有旁的人吗?我们本就不打算再出来做了,只想着回家种田了。”
      花荣是怎么样的人,一双眼阅人无数,黄家姆妈那小九九他还看不出来?
      “我家也就只有个太太,前头有3个男孩子,现下由乳母带着,乳母平时也做些家务,但太太马上又要再生了,自己现在回去海川要守着铺子讨生活了,实在是怕乳母忙不过来,而且乳母自己也提出最好再找个人来帮帮忙,我家每个月管吃管住,月底还有2天的假期,工钱也是市价高一些,只要人好,我家也是不计较太多的,我的太太是最容易相与的了…….”
      黄家姆妈心里一计较,觉得是笔大大合算的买卖,便说道:“花老爷这么说,我哪能再不去帮忙呢?但有一条,我得先回去安顿一下,我们也很久没有回自己的家了。”
      “那是自然,自然……”
      当下,双方交换了地址,约定了3日后黄家姆妈去花家上工的事宜。
      黄家姆妈的男人在一旁听了,心里甚是觉得不妥当,但他在黄家姆妈面前一向是做不得主,拿不定主意的人,便也只好罢了。心道,总是在海川,半天的脚程也能到了,以前在上海,还不是一样过?而且看那花家老爷也算是和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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