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不与千秋泪》南海飞鱼

2、林家离沪 此去经年，

　　1949年的上海，解放前期。
　　林家公馆，不复曾经的井井有条，虽不是家徒四壁，但很多地方已经空出来了，显得有些空旷，有些书籍来不及收拾，便杂乱地四散着，一丝颓废之气就弥漫开来。
　　很多家产早已变卖。林家主人虽不是军政人士，但乱世间，匹夫无罪，怀璧有罪，何况对即将到来的政权也是不甚了解，谁知道会不会弄个名头到自己的头上，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林家不是豪门巨富，但也绝不是蓬门小户。乱世，还是保命重要。所以，一番思量下来，林家家主还是决定举家离开，带不动的田园、宅子、铺子是早就变卖了的，托了人换成小黄鱼存在了花旗银行；家里的老人和一双儿女也早早跟着去了香港。不太重要的佣人也早就给了补给，早早离开，剩下的，不是跟着家里一辈子的老人，就是贴身伺候离不得半刻的心腹。
　　“黄家姆妈，你真的不要跟阿拉一起走吗？”内宅里，林家太太再次问到她喜欢的佣人黄家姆妈。其实她也知道，这问也是白问，早就跟黄家姆妈提议过很多次一起走，但都被拒绝了。
　　这黄家姆妈几年前从苏北逃到上海来讨生活，因为同乡的阿姐也在林家做工，就被介绍了进来打杂。刚刚来的那几天，一个人能吃好几大海碗的白米饭，连点小菜都不要吃。实在是苦出身。林家也不小气，不拘着黄家姆妈，只让她放开了肚子去吃，过了个把月，黄家姆妈肚子里有了油水，饭量也慢慢小下去了。黄家姆妈人极老实，身体又极壮实，一个人顶得上两个普通劳力，手脚又干净又利索。吩咐她做的事情，次次都能做得主人家称心如意，日子久了，就从杂役提上来近身伺候了，也是难得，大字不识的黄家姆妈，学起东西倒是极有灵性的，那上海小调，吴侬方言，很快就琅琅上口，上海小菜，学了几次，也能得个精华。最难得的，自家的两个儿子跟她甚是投缘，对黄家姆妈有时候倒比她这个嫡亲的姆妈还要亲。林家太太本来想着，若是有这黄家姆妈在身边，这一路迁移，倒是可以省不少心，得力不少。但黄家姆妈也是有她的难处，她在苏北老家还有个儿子，自家男人也在外面打工，这个时候，兵荒马乱地，要她回苏北老家接了儿子过来，是不可能的。但要她抛下男人和孩子跟他们一起走，是更不可能的事情。
　　林家太太拿出个小檀木盒子，塞到那黄家姆妈的手里，“侬在阿拉家里做了老久的，大家都很开心，现如今，是到了我们分的时候了，本想着，我们可以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但，罢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缘来缘去，终是缘分。这点东西，当是我的一些心意。”
　　黄家姆妈，慌忙推辞：“太太，这不行啊，前些日子已经给过了，再拿，我这老脸也是不好意思的，而且您们一路上要花费的地方多。”
　　“拿着吧，下次见还不知道是何时。”林家太太，不由分说把那盒子塞进黄家姆妈的手里。背过身，“以后，回到苏北老家，做点小生意也好，买块地，种种也好，总归太太平平过好日子就好了。”
　　“太太，您要是能回来，就托人告诉我一下，我家的地址，管家是晓得的，我，我到时候一定再回来伺候您......”

　　林家太太，没有回头，闭眼点了点头，慢慢踱出屋子。外面的车子也已经点上了火，就等着赶快走。
　　黄家姆妈，环看住了几年的院落，与众人一样凄凄。林家主人这一走，不知道何时再回来，自己也不得不回苏北老家，重新找活计，这样好的主家，怕是难再寻到。但比较下来，远在苏北自家的毛头更让她牵肠挂肚，自家的毛头，也有好些年没有见了。

　　此去经年，归期何时？前途漫漫，一转身已是百年空。

作者有话说

　　姆妈：上海的方言。意思是妈妈的意思，但后来泛指一切女性长辈，往往以夫家姓冠在前，比如张家姆妈，李家姆妈。
阿拉 ：估计大家都懂，上海人讲自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