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世家》狐衔明

7、旧宅（2） 夏衍怔怔发

　　夏衍怔怔发呆，这细小的花朵竟有这样的魔力，不禁好奇起来，他蹲在地下，掐了一朵捏在手上，这时，黄色的蕊散发的清香更加肆无忌惮地扑向了鼻尖，夏衍仔细一看，叫出了这花的名字。
　　荼蘼。
　　这是佛教典籍中经常出现的一种花，如莲花一样美丽而圣洁，白色的花朵像是寓意着神圣，它开在了人间生死轮回的道路上，指引着人们通向彼岸。
　　夏衍看看这花，又看看眼前的这座古老的房子，不禁心生感叹。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六朝的荣辱繁华终究是掩盖不了人世的沉浮沧桑。开到荼蘼花事了，春来秋去，荼蘼花落花开，一切都脱离不了佛家的为法，冥冥之中仿佛是有定数。夏衍想，这雪白的荼蘼花开在这无人的院落里，不正昭示着旧宅的破败吗？这老宅屹立在风雨里数十载不倒，原来竟有着荼蘼花开满庭院陪伴也不算孤独了。
　　夏衍沿着小径走到屋前，轻轻地推开落满尘埃的雕花木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柔和的月光顿时射进了漆黑的屋内，把屋子照得亮堂起来。
　　屋内厅上红色的寿幅已经退去了光华，只上面的寿文还露出一点古意，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四五只红木椅，在潮湿的环境下已经腐朽不堪，墙上镂空的花雕残缺不全，垂下的轻纱帘幕布满了蛛网，就连地面上也已经长出了苔藓。。。
　　夏衍走在其中，一不小心险些摔倒下来。看着这样的景色他有些感伤，不禁想吟出几首酸诗来，可是困意来袭，夜色更深，狐狸鬼怪算是无稽之谈了，眼下还是先找个地方睡一觉明早起来再说吧。
　　夏衍打了一个哈欠，收拾衣服正想睡下，正欲闭眼，后堂突然闪出几道亮光，明晃晃地刺痛眼睛，夏衍刚刚平复的心顿时一凛，也不知道有什么异动，三下两下站起身来，他用手抵住眼前的亮光，悄悄地跑到墙壁后面探出头察看，一看，不禁吓了一跳。
　　只见离夏衍不远处的地方挺立着一个黑色高大的身影，飘忽不定，在黑夜中犹如鬼魅。黑影身上的斗篷随着风飘荡，发出猎猎响声。
　　不多时，斗篷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那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拐杖，在空中来回地挥舞着，像是在做一个庄严的仪式。
　　瘦削的身影背对着夏衍站在一口枯井旁，双脚像是扎了根一样纹丝不动，嘴里念念有词，苍老的声音回荡开来，分不清他是在哭诉还是在祈祷。
　　夏衍睁大了眼睛，那黑影就这样笔直地站在井边，黑夜里就像一具干枯腐朽的尸体，让人观之一惊，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旁边的枯井里竟然射出了万丈白光，夺人眼球，炫目的白光从井口一直刺入苍穹，此时便是月光也失去了颜色。
　　夏衍躲在墙后不敢声张，难道这破旧的老宅里真的有鬼怪不成，而且这么巧又被自己给撞上了，真是天大的不幸啊。
　　可是稍抚心绪，转念一想，自己是读书人，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怕这些邪魔歪道吗？毕竟，江湖上这种鬼把戏自己看得多了，谁知道眼前的这个黑影不是在装神弄鬼，哄骗村氓呢？
　　夏衍站直了身子，上前一步想去拆穿他，这时只见月光中一个红色的身影如闪电般飘然落下，正好落在了那黑影的一丈之外。夏衍步子滞住，定睛一看，竟是一只赤红如血毛茸茸的物什，再仔细一瞧，那物什头尾一摇，四脚游走，已然窜到了黑影的身后，接近白光，夏衍这下看清楚了，那物什居然是一只目光敏锐憨然可掬的红毛狐狸。
　　这时只见青烟一起，那狐狸霎时在云雾中长出数许，脸上的皮毛渐渐隐去，容貌越发清丽起来，不消片刻，便已变成一位绝色佳人立在月下。那一袭红毛随之脱落，幻成一身赤红狐裘，披在了女子如脂的肌肤上，女子身后的长尾慢慢退去，回首望时，眼波流慧，只留下一条长鞭紧紧握于手中。
　　这一变云开月霁，那女子宛然绝代之姝亭亭玉立，只看得夏衍瞠目结舌，那女子的面容不是别人，竟是刚才在客栈睡醒后浮现在自己眼前的面孔。
　　那红衣女子收好长鞭，上前一步躬身，白色的光芒打在她的脸上更增添了她几分光彩，这时，只听见那黑影发出一个苍老的声音来：
　　“连城，确定那是我们要找的人吗？”声音像是在质问女子。
　　那叫连城的女子面色凝重，说道：“不会有错的，他血液里的味道我一闻便知。”
　　黑影点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突然转向连城问道：“既然打探到了，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告诉我！连城，你要知道，我们的时间并不充裕。”
　　连城有些踌躇，答道：“皇甫大人恕罪。。。属下不敢欺瞒。。。属下去见了锦雪。。。阿文拜托属下有东西要交给她。。。”
　　“果然如此！”黑影叹一口气道，“这一别可能是生死诀别，他为什么自己不去。。。”
　　连城脸色沉重，说道：“他怕见了锦雪的面便不想离开，他怕自己忘了家族的使命。”
　　“罢了罢了，这段孽缘也该有个终结。。。连城，今夜天堑之门将开，你说那个人会跟我们走吗？”声音掷地有声。
　　连城握紧了手中的长鞭，说道：“今夜天堑之门打开之时，那姓夏的小子要是不愿意跟我们走，属下便是劫也要把他劫走。”
　　墙壁后面的夏衍心里一惊，原来他们和阿文是一伙儿的，原来他们竟是为自己而来。
　　他顿时想起了白天的种种，从遇到阿文到和赌客打赌，这当中发生了太多的怪事，怪到自己本不该掉以轻心，可不知为什么，自己竟然一直都不以为意。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自己不过一个潦倒的穷书生而已。
　　家族的使命？生死之搏？自己不认识他们，这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就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个想法浮现在夏衍脑子里：
　　逃！
　　他们绝非善类，是阿文用伎俩把他骗过来的，不管他们有什么图谋，自己都只是一个陷入骗局的过路人而已。
　　可是。。。
　　他突然停下脚步，真就这么走吗？
　　就算他们真非善类，可终究是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光明磊落，又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呢？自己从小到大还没这么害怕过。
　　正在夏衍犹豫之间，黑影转过身来，黑色的斗篷后面顿时露出一个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人来。那老人神情静穆，不喜不悲，唇齿翕合之间，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连城，大禹的后裔没这么胆小怕事，你看，他不是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