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世家》狐衔明

6、旧宅（1）

　　在众人的簇拥下夏衍来到了他们所说的旧宅前，他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口，凝望着面前这座阴气沉沉的府邸。
　　宅第的门口已经长出了荒草，在风中瑟瑟发着抖，四周的白色墙壁在岁月的摧残下早已斑驳，屋顶上稀疏的瓦片上长出青藤，绕着墙壁顺势落下，像无数饥渴的毒蛇，在头顶翻滚缠绕。大门上的浮钉落满尘埃，其中的一扇在风中吱吱呀呀的响着，犹如一个牙齿剥落的老者，在黑夜中猛然抬起头看着你微笑，嘴里咿呀分辨不清。
　　夏衍从没见过如此阴森的宅第，它就逼在眼前，仿佛要把他活吞了一般。这房子里应该死过人吧，说不定还会有前世的冤魂在里面徘徊索命，他能感觉到一股冷风从院子里刮出来，一阵一阵，吹得他浑身打颤，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后的赌客们早已按耐不住要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了，他们蜷在一起，互相抓着彼此的衣服，看看夏衍，又看看四周的动静，生怕突然窜出什么东西来就把他们全掳走了。
　　“喂，小子，怕了现在就认输。”一个赌客畏首畏脑地四处打量着。
　　“对，别为了几两银子丢了性命。”其他赌客附和着。
　　夏衍向前走出几步，转过身来，对赌客们说道：“吓人先吓己，你们这些胆小如鼠的家伙，我可是读圣贤书的人，才不信这些狐狸妖怪的鬼话。”
　　“你还真不要命啊，出了事别怨我们。”
　　夏衍冷静地说道：“放心，今晚我非要进去瞧瞧，倒要看看这鬼狐到底长什么样子。”眼里闪出锐利的光芒，众赌客面面相觑，都摇摇头，不再言语。
　　夏衍转身走到门口，仔细打量了一下大门的布置，他试图推了几下，门是从后面反锁的所以推不开，他又几番尝试了一下，两扇门还是纹丝不动，门上的尘土在一推一拉下掉了下来，在空气里四处飞扬，夏衍无奈，捂着鼻子走了出来。
　　“打不开？！还是走吧，我和阿文说一声，他不会笑话你的。”
　　夏衍眼睛一瞥，用手指着一个赌客的脸，说道：“要是真有鬼狐，他会关着门不让人进去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刚说完，快步走到墙角下，用力扯了几下墙上挂着的青藤，然后笑道：“你们等着。”手上加上力气，双脚蹬在墙壁上顺势往上攀去。
　　众人跑到墙角下，看着他越爬越高，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夏衍身手敏捷，顺着青藤就爬上去了，这青藤刚冒出了新芽新叶，握在手里有些滑手，夏衍险些从中途滑了下来，他稳了稳身子，手里又加大了力气，一咬牙，又窜上了好几步，还没多大功夫，就已经坐在了墙头上，俯下头来看着他们。
　　这时，只见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挂在了檐角，檐角的风铃叮叮作响，惨白的月光倾泻下来，照在夏衍身上，只把他的笑容映衬得更皎洁起来。
　　夏衍稍微抚平了一下气息，双手在胸前拍动了几下，他看着脚下仰着脸的赌客们，心里有种胜利的姿态。
　　这还多亏了小时候的种种“劣行”才让自己有了如此矫捷的身手，夏衍颇为得意，在自己痛下决心好好读书之前，这些都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而在这之后，这些都成了保护母亲保护修的资本。
　　他仰起头来说道：“回去告诉阿文，如果有鬼狐，一定捉出来给他看，哈哈。”笑声甫毕，右脚一跨，身姿一转，只听对面一声草木骚动，夏衍已然落入院中。
　　“要是有什么事，赶紧大声叫我们！”一赌客压低声音叫道。
　　“你们赶紧走吧，我今天要在这里过夜。”对面传来夏衍爽朗的声音。
　　众赌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不再嬉笑。面前的宅第黑洞洞的，白墙黑瓦，飘摇在江南的凄风苦雨里，像一个巨大的阴森的骷髅咧着嘴。夏衍攀的那条青藤还在风中来回晃动着，又一阵风起，门上地上的灰尘刷刷扑面吹来，众人摇摇头，纷纷裹紧身上的衣服，捂住眼睛和嘴巴，急急忙忙向客栈赶回去，将夏衍一个人抛在了这神秘的老宅里。

　　院子内静谧得像一片墓地。
　　四周杂草丛生，在春日里更加旺盛起来。冷冷的月光如水一样洒在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冷清而幽凉，破旧的墙壁上像被涂上了白白的秋霜，仿佛轻轻一碰便能剥下厚厚的一层。墙头树影婆娑，枝桠摇曳，院子里兀自刮起了料峭的春风。
　　夏衍沿着深远的走廊向里面走去，心想这院子内倒没那些赌客形容得那样鬼厉可怖，什么蓬蒿、骷髅的，一样都没有看见，看来传言果真不实，这院落就只是一座荒废了时日无人问津的老宅子而已。
　　夏衍越走越快，步至中庭，空气里突然弥漫起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他抬头一看，发现四周的假山、花圃和草地里竟然开满了一簇簇白色的花朵，在这幽深的院落里就像一颗颗闪亮的星星星点点。
　　那细小的花朵柔和而静穆，开在黑色的夜里更加明媚起来。夏衍闻着花香，看着四下里黑夜里的繁星，不知怎么一下子仿佛掉进了梦里：
　　黑夜层层退去，蔚蓝的天空飘起了白色而细微的花瓣，一片又一片，像深冬的雪花，落英纷纷，夏衍沉醉了，他仰起头，落花轻轻地停在他的面容上，宛如少女光滑的手轻抚他的肌肤。
　　低下头，白色的花幕里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那是夏衍的妻子，修，她站在了无边的雪幕里，用她那纤细的指尖爱抚着天空飘落的每一片雪白的花朵，她向着天空仰头张望，突然，她又转身回头，黑色的眸子像流动着春水，脸上扬起了温暖的笑容，比天空的鲜花还要灿烂。
　　夏衍站在远方静静观看，他看着修像是要向自己走来，可是她又看着自己退后几步，脸上还是那安详的笑，夏衍上前几步，伸出手来想要抓住她，可是白色的花朵像帘幕一样拉开，修被吞噬一般静静隐去。
　　夏衍心里一慌，梦醒了。
　　修。。。夏衍默默念着，周围又变得漆黑一片。
　　原来真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