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世家》狐衔明

4、少年（1） “该死！”

　　“该死！”
　　夏衍赶到南京城下的时候，城门已经关闭。此时日薄西山，夕阳的余晖撒在天际，徐徐的晚风吹来，安抚着归人的心潮。
　　夏衍狠狠地踢了一脚城门，大叫两声，精疲力竭的他竟然还有力气发泄。
　　难道今天要在城墙下面露宿一宿吗？夏衍可不想，他已经累得像一条狗，难道还要去和那些城下的流浪狗一起抢铺位吗？他宁愿敲开城门，让那些看城门的人大骂一顿，然后随便找一家客栈住下，美美地睡一觉。
　　于是，他又用力地敲了几下城门，高大的城门一声闷气，轰隆几声，便再无声息。城门下的流浪狗这时被他这么一敲都惊醒了，冲着他一阵狂吠，沉寂的黄昏一下变得聒噪起来。
　　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别再敲了，老兄，那些看城门的人早就回去睡觉了。”
　　夏衍回过头望去，只见一个和自己一样打扮的少年背上背着行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
　　夏衍不理，兀自地又敲了几下，大门又轰隆隆地想起，还是没人搭理。
　　少年又说道：“你读书读傻了吧？你再这么敲，小心被城里的巡逻兵抓起来，以扰乱宵禁定你的罪。”
　　夏衍一想，觉得有理，就不再敲了，气馁地从身上卸下行囊，坐在地上休息起来。
　　少年走了过来，仿佛是熟人一样拿起夏衍的行囊，说道：“跟我来吧，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休息。你老兄就暂时忍耐一夜吧。”
　　夏衍听到可以休息的地方，一下子来了精神，随即脚步滞住，有些警惕起来，他知道最近南京城附近人员变多，渐渐有些不太平，城门这么早关闭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还是不用了吧。”夏衍抢过自己的行李。
　　少年回过头来，从头到脚将夏衍打量了一番，说道：“怕我打劫你吗？哼哼，看你这个样子，哪个强盗打劫你肯定是他瞎了眼。”
　　夏衍面露窘色，少年说的虽然不好听，但确实是实情，他见少年背着一个行囊，行囊里还露出几本书来，显然也是长途跋涉过来应试的生员，又见他风姿清秀，虽言辞举止颇有些轻浮，但目光里竟是诚恳之意，便松了口气，说道：“那。。。有劳你带路了，多谢。”
　　少年笑道：“哪里，你虽然穷酸些，总不能让你沦落到和野狗抢位置的地步。”
　　夏衍有种被奚落的感觉，心里不悦，想到：“带路便是，废话真多。”
　　走了几步，一抬头，正遇到少年的眼睛，少年眼睛里闪出光芒来，目光一定，又笑道：“废话多？多哉？不多矣。哈哈哈。。。你们读书人就是寒酸。”
　　夏衍没想到他嘴上接得这么准，心里一怔，问道：“你。。。难道不是读书人吗？”
　　少年摇摇头，说道：“读书人？！哈哈，何为读书人呢？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读书又是为了什么？你知道吗？”
　　少年的质问犹如一枚枣核哽在自己的喉头，夏衍无比惊讶，他看着少年说话时亦庄亦谐的神态，搞不清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责问自己，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我看你们这些井底之蛙到死都不会了解的。”少年大笑三声，爽朗的笑声回荡开来，震彻着夏衍的耳膜。
　　夏衍不知道少年为什么说这些疯言疯语给自己听，他看着少年的背影，突然对这个少年的来历产生了无比的兴趣：“你。。。”
　　还没等夏衍问出口，少年便嘴角一扬，加快脚步道：“什么你你你的，我有名字，我叫胡阿文，你以后叫我阿文好了。”
　　“胡阿文？”夏衍只顾低头一阵思量，也不管前面路途如何。忽听见前方胡阿文远远喊道：“你再不加快点步伐，小心跟丢了人。”
　　夏衍惊醒，抬头望去，心里又是一怔，想这胡阿文年纪轻轻，一脸的羸弱，竟比自己的脚力要强出数倍来，心里越发的惊奇起来。
　　此时夜深人静，况又在郊外，周围虫草嘶鸣，怪叫阵阵，夏衍虽然不怕，但心里还是一阵莫名的惊慌。幸得一轮明月当空，将前方的小道照的清晰起来，夏衍抬起头来，望着胡阿文的背影，此时，不知怎的，胡阿文像感应到似的，突然又回过头来。
　　这次夏衍再次长大了嘴巴，月光下，胡阿文衣袂翩跹，亭亭玉立，细长的青丝在身后四散飞舞，清雅的脸上被月光抹上了一层淡淡哀伤，夏衍乍地一看他，竟辨不出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
　　夏衍就这样一惊一乍地跟着胡阿文来到了一个客栈前，客栈门前左右各挂着一个红色灯笼，上面各书一个楷体福字。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隐隐透出人嬉闹争吵的声音。夏衍大喜，问道：“这荒郊野外的竟然会有一个客栈，你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阿文一脸自得：“先别问，进去再说。”
　　两人走进客栈，耳边顿时充斥着赌博和喝酒的声音，楼下一片喧哗吵闹，楼上一片莺歌燕舞，夏衍走进一瞧，心砰砰跳起来，他只想秦淮河畔烟锁雾横，没想到这郊外也是这般纸醉金迷。
　　“你怎么带我来这里了？我还以为你带我来什么正经的地方。”夏衍心里不悦，他可不想背着修来这些烟柳之地。
　　阿文笑道：“清者自清，你要是正人君子，即使身处淤泥尤会不染。”
　　夏衍反唇相讥，说道：“你倒是君子，我想你是没有妻子吧。”
　　阿文一脸蔑视，道：“要那俗物作甚？”
　　夏衍愕然，支支吾吾道：“什么。。。？”
　　阿文瞥了他一眼，说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别瞎猜了。”撇开夏衍，走到店主面前，店主像见到熟人一样打着招呼，旁边又有几个赌客凑了过来，和阿文一阵拥抱，寒暄完毕，一个店小二在阿文的指示下走了过来。
　　“客官，阿文交代我好好照顾您，您是阿文的朋友，也就是我们客栈的贵客，您累了吧，我带你去客房休息。”店小二热情地招待着。
　　夏衍不再理睬，他太累了，懒得管这些琐事，跟着店小二上了楼来，将楼下的喧嚣抛之脑后。
　　店小二将他带到了一个稍微僻静的客房来，屋内陈设古朴典雅，颇有书香之气，案上摆着几盆兰草，淡淡的香气在房中弥漫。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画，画上闲章几方，上书上官仪的《入朝洛堤步月》：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
　　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妙哉！一朝宰相自鸣得意之意跃然纸上。”夏衍赞道，不住地点点头，眼里露出艳羡之情，“我什么时候才能有这样的心境呢？”
　　店小二立在一旁，看看夏衍，又看看字画，说道：“客官真觉得这首诗好吗？”
　　夏衍兴趣盎然，道：“上官仪其词绮错婉媚，可是开辟出一套上官体的风潮啊。”
　　店小二疑惑道：“可是上官仪得意也不过数十载，最后还不是被武后处死。”
　　夏衍脸上僵住，猛然转过头来，惊道：“这是谁告诉你的？”他不相信一个店小二知道这些。
　　“阿文说的。”店小二答道。
　　“又是阿文，他可真扫兴。”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问道：“阿文是你们这里的常客吗？”
　　店小二说道：“你不是阿文的朋友吗，你不知道？”
　　夏衍说道：“我们也只是刚认识。”
　　店小二没有丝毫惊讶，说道：“这也不奇怪，阿文喜欢交朋友，你能交到他这样的朋友算你幸运啦。”
　　“幸运？”夏衍苦笑，“君子择善而从，我看他不怎么样。”
　　店小二说道：“那是你不了解阿文，阿文平素最讨厌这些子曰诗云的，尤其是那个什么朱什么熹的，他说这些书都把人给读傻了，丝毫没有点灵气，读书人应该群起攻之。”
　　夏衍惊道：“他竟然敢说这样离经叛道的话？不知道他是不知者无罪还是无知者无畏？”
　　店小二辩道：“谁说阿文他不知的，他比什么人都要聪明，告诉你一件事，你侧耳过来。”神秘兮兮的样子。
　　“什么？”夏衍觉得自己有些滑稽，但还是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