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世家》狐衔明

2、应考（1） 这已是新朝

　　这已是新朝建立后的第20年了，所有的战乱都渐渐远去，所有的名族情绪都只能暗流涌动，不再有金戈铁马，不再有硝烟弥漫，久违的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贵族颐养天年。
　　然而每逢盛世，总应该干一些值得后世子孙称道的业绩出来，才能让后人在茶余饭后有所谈资。于是这些不甘安逸的人想起点子来，他们动起了读书人的念头。
　　夏衍就在这一批读书人当中。

　　唐朝韦庄有《菩萨蛮》云：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江南的春光就似这般清雅秀丽，烟花三月，莺飞草长，温润的远山脉脉含情，灵动的春水曲曲流伤，文人骚客不远万里集会于此，踏青游玩，垂钓泛舟，别有一番诗情画意，他们在这里或歌或咏，或诗或词，留下了千古的文章，也成就了篇篇才子美人的佳话。
　　然而有一群人，他们却没有这些老前辈们的闲情逸致，他们踏着大好春光，向着江南贡院匆匆赶去，当他们停下脚步，看到那些池边泛舟的身影，应该也会产生大丈夫当如此的想法吧。
　　夏衍已经连续赶了两天的夜路了，他从遥远的家乡徒步走来，身上的银两在细心盘算之下已经所剩无几，所以他没有余下的钱雇马车来坐。夏衍精疲力竭，要是一个人徒步走来恐怕没这么辛苦，可是他的身上还背着一箱子的笔墨纸砚和需要温习的书，这无疑在考验夏衍的承受能力。
　　夏衍咬咬牙，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汗水，想到连日来的不辞劳苦，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书中记载的历代先贤科举入世、治事济民的丰功伟绩来。
　　自隋朝大业年间开创科举制以来，无数和自己有着相同卑微地位的读书人前赴后继，执着而坚定地走上了这条仕途经济之路，在这条路上，有人飞黄腾达，官运亨通，有人默默无闻，直至终老也没捞到半点好处。像欧阳修、韩愈那样学富五车，在庙堂和文坛之上大显身手的比比皆是，像李白、王维那样弃官不做或者半臣半民的也不在少数，而像杜甫那样忧国忧民、徘徊缱绻、郁郁不得志的更是多如牛毛了。。。科举如斯，官场如斯，学而优则仕，一朝得中，衣锦还乡，而一朝被贬，则如那泥淖中的美玉空有一身的白璧无瑕而无人得赏。
　　悠悠寒窗十载，岁月空添了白头，这般的废寝忘食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甜？
　　夏衍叹了一口气，想用《孟子》里的一句话来安慰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可他还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圣人的话再好听也没有自己的肚皮实在。
　　夏衍摸摸自己高唱空城的肚子，现在的他可是又饥又渴，要是能赶快到了城中的客栈，他一定首先大吃大喝一顿，然后睡一个饱饱的觉。可是这也只是幻想而已，距离南京城还有三里多的距离，天就要黑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关城门之前赶到。
　　这些不管，夏衍在想，上天这般的折磨自己，又会有什么样的大任降临到自己的身上呢？夏衍边走边回想起自己的童年，想搜寻一些蛛丝马迹。
　　夏衍从小就失去了父母，他认为这是人世间最惨痛的事了，看着别人成天围绕了父母膝下享受着父母的疼爱，而自己孤独的时候却只能在黑夜里抱着自己，夏衍有些羡慕，甚至有些嫉妒。后来，邻居的孤孀看着他可怜，收养了他，供给他生活，供给他读书，只把他当亲儿子养，夏衍又重新找到了被母亲疼爱的感觉。
　　在母亲的关怀下，夏衍渐渐长大，而且长得格外健壮起来，谁都不相信穷人家的孩子能够长得如此健康。后来别人发现，这孩子格外的贪玩，上房上树，下田下水，没有一样落下的。渐渐的，他开始和其他孩子打架，将富人家的孩子打得鼻青脸肿，然后指着他们的鼻子大叫：“这就是为富不仁的结果！”好几次被打的孩子在父母的陪同下来到夏衍的家里大闹，带来的家奴把屋里屋外翻了一个遍，像是要把家里洗劫一番。可是夏衍家里太穷了，什么都赔不起，母亲只能给他们磕头赔罪，那富人大叫一声：“磕头有个屁用。”将一只碗狠狠地砸向夏衍的母亲，母亲本来可以让开，可是她没有，鲜血从头上流了下来。
　　富人走后，夏衍大叫，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原来母亲将他藏在了房顶上的储物室里。夏衍给母亲擦拭伤口，母亲一把推开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夏衍知道母亲生气了，她不是在责怪自己被打，而是责怪自己不争气。妹妹站在夏衍的身后，只看了一眼，便哭着跑进了母亲的房间。
　　后来好几天，母亲和妹妹都没有理睬自己，每天吃饭，母亲和妹妹都待在房间里吃完，吃完后妹妹才端出来到厨房里洗涮。而夏衍只能一个人呆在厨房里，端着碗眼巴巴地看，想上去逗笑几声，妹妹都不理不睬，最后只能讪讪地待到原地。夏衍一下子又堕落到没人理睬的处境里。
　　还是母亲打开了尴尬的局面，夏衍想，这么多天，母亲的气也应该消了吧。于是他笑嘻嘻地来到母亲的房间，站在门口张望。
　　“跪下！”母亲劈头就是一句。
　　夏衍长大了嘴巴，看着母亲一脸镇定，妹妹亦不置言辞，只能乖乖跪下。
　　母亲拿起藤条，在夏衍背上狠狠抽了一下，夏衍没见过母亲这么生气过，一下子吓呆了，只能低下头默默忍受。
　　母亲说道：“你倒告诉我为富不仁的这个仁字是什么意思？我花了这么多钱给你读书你倒是读了吗？”
　　夏衍抬头看着母亲的怒气冲冲的脸，一时找不到言辞，便只好呆跪在那儿。
　　“你连这个基本的仁字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不仁。”又在夏衍背上抽下，“你不仅不仁，而且不孝。”
　　夏衍捂着背上被抽打过的地方，兀自忍受，他知道，只要母亲不再不理会他，他便是再受几鞭子也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