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世家》狐衔明

1、楔子 先生蒲松龄

　　先生蒲松龄者，字留仙，一字剑臣，山东淄川人。生于书香世家，少嗜书，博闻强识，初应童子试，即以县、府、道三第一，补博士弟子员。后家道中落，虽精于文墨，长于遐思，然为人潇洒，为文恣肆，与当时科制格格不入，遂屡挫于乡试，以岁贡终老。
　　先生一生热衷科举，然始终不第，心惶惶然而无所托，遂寄情于花妖狐魅以解愁怀。毕生勤于搜罗奇闻异事，笔墨耕耘，用心一也。四方同人，又以邮筒相寄，因而物以好聚，所积益多。所集故事，稍加润色，每每出自他手，别有一番深意。
　　先生自鸣天籁，不择好音，性喜谈玄说鬼，其志与当世人不同。诸妖魅狐仙闻之，亦感于先生大德，以为友，常伴左右以解孤情。
　　一日夜深，先生阅卷案前，竟日笔耕不辍，心有倦焉。阖眼欲睡，忽西风起，卷动书页，止于案前书稿《书痴》一篇，一纸剪美人夹藏其中。先生骇曰：“果有颜如玉哉？”心向往之，细视美人，果见其背书二字：织女，与书中形容无异。正注目间，美人折腰而起，坐卷上微笑，俄而跃至地上，已盈尺矣，亭亭玉立，宛然绝代之姝。先生益骇，问曰：“汝颜氏女哉？”对曰：“然也。”遂不惧，戏曰：“汝不从佳婿郎生，何来此？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耶？”颜氏对曰：“先生见笑。妾素闻先生喜奇闻，志与时人不同，深服焉。妾有一佳篇，苦无人付梓，欲告先生，遂了心愿。”先生大笑曰：“知我者，果在青林黑塞间也。”颜氏欣然，红袖拂转，挥手处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二人对坐窗下，颜氏如描似画，娓娓道来，先生洗耳恭听，兴致盎然，二人秉烛夜话，乐之所至，不知东方之既白。
　　述毕，天已大明，先生意犹未尽，扶案而起，于室内徘徊，沉思不能自拔。忽回眼望去，一室寂然，案上余烟摇曳，颜氏已不知所之。西风又至，先生凛然惊起，竟是梦矣。兀自回味，言笑犹在，遂奋笔疾书，将颜氏之闻付之笔墨，妙绪泉涌，一气呵成，名之曰《狐世家》。
　　又几日，重执《狐世家》旧卷视之，竟被涂鸦，狼藉不辨行墨，因择其稍洁者读之，所涂留者似有春秋。忽闻案下有异声，惊曰：“何也？”格格声笑，一童子声答曰：“右边一大瓜，左边一小犬，先生自明，非人也，狐也。”先生又骇，曰：“奈何多日怪事多哉？”果见一狐跃出，后生九尾，一身俱白，俄而化为一稚童，立身于前，再拜曰：“先生所载《狐谐》之狐娘子，非她人，吾母也。”先生大异，曰：“吾又梦矣。”对曰：“先生莫怪，非梦矣，此真物也。”。先生愕然，继而笑曰：“汝童子又何为？”对曰：“童子虽稚，仰慕先生大名已久，先生佳作有幸拜读一二，幸运之至。所涂留者不登大雅，先生勿怪。”先生曰：“吾察其所涂良确，乃吾忘年之师，何言责怪。”对曰：“小子惭愧。”重拾旧卷，曰：“小子有不情之请，望先生勿拒。”先生曰：“何也？”对曰：“小子观文众篇，唯此《狐世家》一篇颇与众异，怪诞异常，实乃闻所未闻。然吾爱此篇尤甚，望先生赠余，转述家中诸子，共听祖德。”先生曰：“此乃故人之所述也，汝既钟爱，便赠与汝，不负故人之愿，亦偿汝为师之束脩也。”童子欣然，再揖，手携稿卷，稍退数步，已出屋矣，再望，已杳然不知所之。
　　如此诸般轶事，先生生性豁达，见者颇多，亦不以为怪，转而提笔遐思，逸兴遄飞，唯竭力于文字之间也。
　　衔明曰：先生自序云：才非干宝，雅爱搜神；情类黄州，喜人谈鬼。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遂穷极一生心血，得以一书聊以慰藉，先生之用心与太史公，可谓至矣。至于《狐世家》一篇，后一狐友转而告之衔明，衔明深感狐德，付之桑梓，以彰之不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