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32、石女

　　或许是女主霉运体质作祟，或许徐某人真不适合没事儿瞎出门溜达，本觉得芳溪园人杂是非多，那这次出来就干脆到离前院近的琼泽园好了。琼泽园位于二门与博苑之间，因离着前门较近，又与前花园相连，虽是何府内院安置宾客的院子，里面的景致却设计得颇为细致出彩。因此，偶尔的，何府的小家宴也会设到琼泽园里。
　　今日也算是大少爷的小登科，除了何老爷外出访友外，何家大小主子都去了菊苑凑热闹，包括住在琼泽园的何夫人的侄女陈阿娇。此时的琼泽园可谓分外安静！
　　何夫人的侄女陈阿娇来何府住了有近小半个月了，一个女孩子千里迢迢自京里奔波到湖州，若不是何夫人一直安然地住在何家没有啥表示，连翘真怀疑陈家是不是也如同徐家一般遭了难才放一个孤女出来跑路。陈家书香礼仪之家，陈阿娇年方十三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何夫人愿意一直将侄女留在府里未必没有亲上加亲的意思。可这陈阿娇似乎一直是个透明的存在，除了来的当日到檀苑请过一次安基本上就没在后院露过面，最多不过是下午时候到松苑陪何夫人说会子话，这个时候二少爷基本是窝在书房里看书习字，与二少爷基本没机会相处相识！这般一来又似乎没有那个意思……
　　连翘心说自己这样胡乱分析纯属吃饱了撑的，好不容易出来还想这些无聊的事情，真真是个劳苦享不了福的！
　　看着芭蕉林颇为叶繁枝茂，连翘心下欢喜，选了个地势好合心意的地方，往石头上一坐便被茂盛的叶子遮住了身影，也因着如此，两个吃酒的婆子经过时没有发现这边有人。
　　这两个也是趁着主家庆喜讨了几杯黄酒喝多了出来散散酒气的，却也是想着芳溪园属于内院人杂是非多，怕说多了惹了麻烦便选了偏僻的琼泽园。
　　琼泽园靠芭蕉林处有一处小阁楼，取名“听雨阁”，源自“独坐窗前听风雨，雨打芭蕉叶带愁”。这听雨阁原是二小姐举行诗社时所用，因着这段日子琼泽园里住进了侄小姐倒是空置了些许日子。这两个婆子便坐在听雨阁前的台阶上，一边用帕子扇着额头冒出的热气一边低声说着话。
　　连翘所坐的花雨石离听雨阁不过几步之遥，坐在这里，连两个婆子呼出的酒气都能闻到几分。连翘本想着起身打个招呼便离去，可两个婆子的话语却渐渐吸引了她——
　　“没想到程嬷嬷真舍得将亲孙女送进来做妾，这腊月如今可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哪！又有何家做靠山，这若是放到外面，那定是当家主母的命呐！可进了大少爷院子，虽然富贵有了，可大少爷再不喜欢少夫人也不会休妻另扶正呀，那可是郡主哪，当朝皇上赐婚哪！真不知这程家到底是打得什么主意？”这声音非常耳熟，该是在哪里听到过。
　　“这事儿你知道的可就不及我了！”这声音更是耳熟，是管针线的姜婆子，扣儿的姑姑！
　　姜婆子打了个酒嗝，面带神秘地招呼了一下坐在一旁的老伙计。两个脑袋凑在了一起，姜婆子压低声音慢慢道：“你道这腊月在府里伺候了七八年无人提及婚事，却不知这位姑娘早在八岁时就定过一门亲。那男方是老太爷一个门生家的后生，长得端是眉清目秀，最最了不得的是，那小后生小小年纪就考了秀才，那时不过十二。这婚事还是当年老太爷在世时保的媒呢！”
　　“这程嬷嬷倒是个精明的，连孙女婿都挑得这么有出息！只是怎地后来这事就这么黄了？莫不是男方那边出了什么事故？”这位接话的倒没想过悔婚什么的，毕竟，即使老太爷不在了，何家在湖州地界也是说一不二的世家，攀上老夫人的陪嫁嬷嬷，简直就是直接攀上何府。更何况程嬷嬷的几个子孙一直都很有出息，这些年在外地做官的都有三两个了，便是为了这个，两方家里也轻易不会悔婚。
　　“哪里是男方出了事情，是腊月！”姜婆子这会子说得倒有些幸灾乐祸，“那腊月十岁那年大病了一场，大夫进来诊治时无意间发现这姑娘竟是个石女！本来程嬷嬷想要设法将这事儿给瞒下的，大不了日后带个藤妾过去便罢！无奈那大夫跟男方家里竟是连着襟的亲戚，那大夫知道这事儿后当天就让自己家里的给大姨子家里报了信儿，这事儿自然就黄了！那会子又赶上老太爷过世，府里正忙着老爷子的丧事，那边也渐渐有了兴旺之兆，定亲的又是家里的独苗，便壮了胆子到程家很是闹了一番。我家大丫头蝶儿嫁的就是程家西邻开米面铺子的赵大宝家，这事儿可是她在院里听了真真的，自打这后，腊月便进了府里伺候，再没出去过！那可是在家里当小姐养了十多年的呢！”
　　“啧啧，这还真真是！腊月姑娘当初进府时静悄悄的，没想到这里头还有这样的变故！”
　　“好不容易才讨了身契出去的，家里又兴旺起来了，谁还愿意做这伺候人的活计，便是在里面吃住得比家里好，可毕竟出去就能自己做主，做富裕人家的小姐，便是没有这里面风光却也十二分的自在！若不是这般，你看程嬷嬷将孙女养的，那身段那气派，哪里像是要放在后院做妾的，便是西府的池二夫人也输人几分吧！”
　　这倒也是，腊月这通身的气派，给大少爷做了妾也扶不了正，可偏偏妾该有的本分她未必稀罕去做。这样的傲骨，老夫人在时还好，有人欣赏，有人做后盾，她可在何府后院混得顺风顺水；可老夫人若不在了，敏郡主再怎么不被待见，那也是日后的当家主母，哪里还会有腊月的容身之地，到时候，月姨娘若只靠这傲骨，混得指不定连五姨娘都不如。
　　连翘不禁想拍脑袋，没想到即使到了琼泽园，自己还能撞上这种事情！这还真是穿越女主的狗血桥段呀！
　　这姑娘一个走神，忘了自己正躲在暗处，不经意间发出的动静立时惊着了正在嚼舌头的两人。
　　这种事情，私下里说说还可，若是让别人知道了又加以利用，被揪出来那可真真是日后就不用在内院混了！况且还是在新姨娘进门的日子。姜婆子本就后悔喝多了黄酒嘴巴犯欠，又见话语被人听去了脸色立刻变得不好，同另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人起来慢慢朝连翘方向过来——
　　连翘想跑，可放眼望去，连着芭蕉林的是一片荷塘，再两侧一面是小路，跑出来就会暴露自己，一面是围墙，没有出路，真真是前狼后虎！连翘咬了咬牙，最后一狠心往荷塘处跑去，她记得荷塘那边有一座木桥，如果跳了水绷住桥墩，说不定还能搏上一搏。
　　求生的欲望一旦爆发，很多事情就做得非常迅速。连翘一边跑一边飞快地将身上的小外罩脱下，还好丫头服没什么特殊标记，连翘也不爱在袖口上绣点东西啥的（关键是这姑娘那针线着实拿不出手去好吗？），便是丢了也没人会查出什么。跑出芭蕉林的时候，连翘手里的衣服里已经包满了枝叶石子，使劲儿往湖东一甩，又将裙子打了个结，悄悄往桥边的水塘走去。
　　入秋的湖水已经开始泛凉，连翘强忍着不让上下牙打颤，慢慢往桥墩子处游去。趴在桥下，还能隐约听到姜婆子吆喝着“往这里跳了”的声音，隔着湖边栏杆上的走马灯，连翘也看清了另一个婆子的真容——竟然是表小姐陈阿娇的奶娘陈冯氏！这俩人什么时候搅到一块儿了？不得不说，徐大姑娘的心可真宽，都到这种地步了还不忘心里八卦这些有的没的。
　　姜婆子拽下一个走马灯，照着波纹依旧荡漾的湖面，定了定神道：“就是这里了，那丫头投了湖！我们等会子功夫，要是还憋在湖里不上来，那这辈子就别指望上来了！”
　　陈冯氏有些紧张，毕竟是在别人家里，要是事情惹大了，自家主子的处境该更加尴尬了：“若是明日里少了个丫头有人找怎么办？那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
　　“明儿个上来的就该是一具浮尸了，妹子怎么能说少了个人呢？”姜婆子有些森森地看向陈冯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妹子也在内宅里做了这些年了，知道的定也不必老姐姐我少是吧？”
　　“那，那，那是……”陈冯氏牙齿有些打颤，仍硬着头皮保证道：“泄露了出去我也捞不着好，姐姐放心是了！”
　　接下来便是一片安静，湖水早已恢复了平静，也不见有人浮上来。姜婆子对着湖水吐了口唾沫，不客气道：“碰上老婆子算你倒霉，回去给你烧几盆黄纸，好好在下面过吧，省得做了水鬼心里生怨！”
　　连翘等两人走了，硬憋着的牙齿才开始打颤，可还是不敢立刻上岸，谁知道那姜婆子有没有走远呢？果不然，过了一会儿功夫，那陈冯氏又回来放走马灯，放下灯对着湖水拜了拜才离开。又过了半柱香的时候，见的确没有人了，连翘才悄悄爬了上来。
　　此时，连翘身上早就一片湿漉，两只绣花鞋早就不知何时陷在了淤泥里，袜子也失了原本的颜色。连翘怕留下脚印，颤抖着将袜子脱下，洗了洗脚，才裹着衣服拎着袜子，尽可能小心地沿着墙根儿往兰苑走去。
　　还好今天府里有喜，连翘一直到回自己屋里换了衣裳，也没碰上人，真可谓是万幸了。
　　君哥儿、仪姐儿去了菊苑，兰苑里还剩下几个小丫头守在耳房里玩帕子，连翘在后院将湿衣服洗了洗晾好，又到前院嘱咐几个小丫头别只顾着玩耽误了主子们回苑洗漱，便回屋泡了个热水澡，狠吃了几把姜片，颤悠悠地爬床上捂汗了。
　　千万可别感冒呀！这里可没啥999、白加黑，也没有点滴，万一邪风入体引起发烧，没有在水里淹死最后病死了，还不如当初直接跳下去哪！最起码没有受罪过程。
　　可事实证明老天还是比较眷顾徐大姑娘的，第二日醒来，除了君哥儿的脸拉得更长了徐连翘啥事儿都没有，可谓吃门门香，浑身舒畅。
　　可也不能真放着这种情况继续持续，好歹人家是主子，咱是打工的，被主子不待见了其结果还用说么？连守门婆子都会上来踩你一脚的。
　　连翘借大厨房做了几样君哥儿爱吃的点心，端着去了君哥儿书房。大少爷只有君哥儿一个儿子，日里要求也比较严格，不说专门请来廖师傅教授武艺，单说君哥儿的作息，每日去老夫人处请完安后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先在书房临二十张字帖。这不过是个八岁的孩子！
　　书房里，君哥儿正在凝神写字，竹子则在一边认真地磨墨，君哥儿好几日只叫那檀苑里来的翘儿跟前伺候，差点儿都忘了她这在外院伺候了三四年的老人儿了！竹子想起临来时自家姐姐跟自己说的话——
　　“小主子们在外面熬了七八年，过些日子终于要进府了。可竹子，姐姐这次却不能陪着你了，主子们担心年纪大的有自己的心思不好调教，我这年纪，便是在小主子身边伺候得再好，府里也不会要了。没见那阙儿这些日子又是衣裳又是首饰的与我么？她一个二等丫头，哪来的这些饰物，不过是府里主子们的意思罢了！”
　　“竹子，你年纪还小，还能调教，又是打小跟在小主子跟前儿的，只要小主子离不开你，你就还有机会！只有你在府里混好了，三丫四丫以后才有机会进府跟着伺候，你要是也被打发回来了，那咱家还得继续在庄子上下大力了……”
　　竹子心道，为了爹娘，为了下面的妹妹们，她一定要伺候好小主子，一定不能让翘儿那小蹄子抢了风头去！看，翘儿再会说，小主子读书识字儿这种大事儿不是还得需要她竹子来伺候，等小主子考了状元，老太太肯定要打赏她这个伺候读书的丫头的，到时候把她提做大丫头，她再跟兰姨娘求个情，将三丫四丫接进来，那样爹娘就不用下大力日日跟在人家后面扛茶叶摘茶叶了，家里有了钱，使使关系，说不定小弟还能进来跟着小主子做个小童呢！这可就大出息了！没见外院极威风的何大管事么，听说当年就是大老爷给大老爷背书的小童呢！
　　想到这里，竹子磨得就更起劲儿了，小主子说过，磨一定要磨得愈匀称愈好，怎样才能磨匀称呢？竹子磨了这几年也发现了一个巧宗：磨墨就跟她爹日里磨刀一般，手立的越直，砚台上的磨越匀；水慢着加，墨越出细活。
　　这边竹子正想着，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儿，接着，不待她回应，连翘便端着盘子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连翘进入后宅以来第一次感到这里与现代的不同，不是那种古板与根深蒂固的规矩，而是那种人如草芥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