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31、死讯

　　博苑这边，桃子果然也在。
　　两人正坐在院中的蔷薇架下一边玩跳棋，一边随意说着闲话，有浓郁的枝叶撑出一片阴凉来，偶尔微热的秋风吹过，倒也惬意。
　　要是之前，君哥儿见到这般情形也不会怎样关注，可经连翘这么一说，便觉得这事儿真与这丫头说得颇为吻合。不过又想到连翘的劝慰，便果真将缘由推给了时间，放下心结上前与两人打闹了起来。
　　二少爷本来见到君哥儿先是一愣，复又看到他身后的连翘，似笑非笑地瞄了她一眼，又似没事儿般地指着她懒洋洋地吩咐道：“我要吃鹅油松瓤卷，要现做的，你去小厨房里做去！往日里常见你跟在大脚婶子跟前转悠，想必也学了几分真谛。惠儿、梅香，你们两个不准帮忙！其他人，也不许上前扰了这丫头做事！”
　　连翘一怔，没想到这小子竟还这般记仇！其实连翘也是几日没见二少爷，倒把曾得罪过他的事儿给忘了，一方面是心情不好，不愿意须臾应酬；一方面也是故意躲着他，毕竟是老乡，连翘怕自己太过随意，失了分寸，或者是露了馅，不小心惹来麻烦。不曾想这小子竟然还记恨上了，真真是小人难养也！算了，看在他也算自己间接boss的份上，不跟丫的一般计较了。
　　连翘心下嘀咕面上却不有所情绪，对君哥儿使了个安抚的眼色便跟着梅香去了小厨房。却不知这一情形落到二少爷眼里，更是一阵憋屈！两人相差这么大都能眉来眼去，这丫头果然是个爱慕虚荣想攀高枝的！却没察觉自己这闲事儿似乎管得有些宽了。
　　梅香有些抱歉，二少爷没事儿找连翘麻烦的事儿她还是知道些的，上次大少爷回来他在人家小丫头跟前冷嘲热讽她也正在跟前，她自是知道自家二爷这张毒嘴的，那是能说死人不偿命的。可是人家是主子，她们是奴婢，主子挑刺，也不需要什么理由吧？同为丫头，她也只能从精神上对连翘报以同情了。
　　对此，连翘倒没觉得有什么。混迹职场的，总会遇到那么几个抽邪风的上司，还好这个上司不是自己的直属顶头boss，偶尔被奴役一次就当被狗咬了好了。话说谁这辈子不会遇上几个人渣呢？
　　徐姑娘心态调节得尚算端正地到小厨房做起了点心，无奈这位姑娘虽然有几道点心做得不错，那也是仅限于会的那几道。至于鹅油松瓤卷，她只吃过，没做过，第一次的成果，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连翘明智地选择一口都没尝，原封不动地端到了二少爷面前。既然你小子喜欢，那就没事儿一个人慢慢品尝吧！最好尝得拉肚子，尝得看到鹅油松瓤卷就恶心……连翘无比邪恶地腹诽道。
　　看到二少爷只尝了一口便嫌弃地丢到一边，连翘有些可惜，虽然这鹅油松瓤卷她做得卖相不咋地，吃起来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可用料却真是些好东西。这放在现代，能有这么盘真材实料的点心出现在自己面前，那该多么地难能可贵啊！真真是个不懂得惜福的！连翘压根儿忘了刚做出来时自己那一脸的唾弃样儿了。
　　两人就是俩半斤八两，而且那八两还是她。
　　下午时间过得很快，连翘虽然做了一回免费厨子，打听来的消息却是非常有用的：据桃子说，昨晚上大少爷跟少夫人都去了檀苑（这一点连翘早已清楚）；据桃子说，在茶水间里都能听到大少爷愤愤地声音，说是要去“剁了那个贱人！”（据连翘推测，这该说的是清姨娘）；据桃子说，今儿早上天堪堪亮清姨娘便被绑上了马车，送到了城郊别院，同去的还有少夫人身边的何根家的跟孙大夫……
　　嗯嗯，这里就有些意思了！
　　清姨娘只是受惊，去别院静养却要常驻府上的孙大夫跟着去伺候，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都透着古怪！连小姐少爷们去庄子上小住生了病，也未必会大老远接孙大夫过去医治吧！清姨娘这般不似病了，倒像是要遮掩什么。
　　两人将打探的消息回去递给了兰姨娘，不出一日，府里传得愈发沸沸扬扬，连西府的池二夫人都听到风声，还打着送点心的借口来探问了一番。老夫人本就被这一摊事情闹得心烦，池二夫人又是个浑拎不清的，被庶媳妇这般一刺，干脆雷厉风行地杖毙了两个碎嘴的婆子和一个小丫头，又发卖了东西府间看门的两个婆子，谣言才终于渐渐熄了下来，只不过老夫人“母阎罗”的称号又被人说念了起来。
　　又过了四五日，京里来了消息，晋王妃身边的权妈妈带着一个面善婆子一个精壮汉子住进了何府。
　　连翘路过二门时远远望去，腊月亲自将人接到了檀苑，过了两柱香的时候，又亲自将人安置到了芳溪园的客房。
　　权妈妈似乎真得只是奉晋王妃之命来看少夫人，在何府的两日里，除了到檀苑松苑与老夫人夫人请安外，其余时间全都待在菊苑与少夫人说话。
　　两日后，权妈妈便带着少夫人和何府的心意回了京里。
　　连翘想起跟着权妈妈来的那两位，旁敲侧击地跟十一打听了一下，那个面善的婆子竟是光禄大夫蒋家的人，而那精壮汉子则是恭亲王府的食客。这可真是愈来愈有趣儿了！
　　蒋家婆子去了别院之后又过了两日，别院里便传来清姨娘被恶鬼缠身，精神恍惚，似有疯癫迹象的消息。
　　老夫人夫人闻言叹息，命菊苑的几个姨娘本分地在自己屋里为清姨娘抄经祈福，连原来管着内院的五姨娘也被叫过去专门训诫警示了一番。
　　哪知不出一日，别院里又快马加鞭递进消息来：清姨娘落水，头发缠在莲藕藤上溺水而亡。下人们虽被打压得安分了不少，可清姨娘这种死法，让人不得不联想到她出事那日昏倒在莲苑门口的事情，即便是只可意会不得言传，清姨娘的死也让何府躁动了不少，一时，又有流言窜起，只不过这次的消息连府外都有人开始传言几分了。
　　清姨娘的尸体就近在别院焚化，老夫人发话，腊月代表府上到别院给清姨娘简单办了个丧事。
　　连翘现在基本可以肯定清姨娘是给大少爷盖了帽了，只不过大少爷虽然愤怒，何府却也趁机从晋王府、蒋家处得了不少好处，不然以老夫人喜好分明的性子，清姨娘作下这般事情不一张破席子卷巴一番扔到荒岭里算是客气的了，还办丧事，这真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心里有了底，连翘便将自己的推测与君哥儿一说，君哥儿拍手大喜，“若是这般，那可真是一件权柄握在了手上。”
　　“哥儿，若真如此，这权柄可是块鸡肋。此事该是大少爷的忌讳，您可千万不能让兰姨娘轻举妄动！”说完之后，连翘又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位主子这般不淡定，就憋在心里当不知道好了。
　　“可再过两日爹爹就要去蓬莱上任了！再不行动，姨娘怎会有机会跟随而去？”君哥儿年纪不大倒也明白“绿帽子”毕竟不是啥好玩意，只是心下有些着急乱了方寸。
　　“为何非要姨娘跟着上任？”连翘软声劝道，“大少爷去蓬莱上任，说好听些是奉旨办差，说白了是去躲避风头，即使呆也不过是一两年。既然是去做官，跟着去的姨娘定要去应酬任上的官家太太们，姨娘若去，被撅了面子，反而不美。相比之下，府里可再好不过了，有了晋王府、蒋家的帮衬，京中事端再大，也一时半会儿惹不到这边，再说现在夫人少夫人皆不管事儿，姨娘若是留在府中帮着老夫人打理事务，培养些自己的人脉，日后在府里常住倒是有个好照拂。”
　　连翘见君哥儿开始考虑自己的意见，接着劝慰道：
　　“再说，姨娘生了哥儿后这么多年再未怀上，嫣姨娘也未再有孕，两位姨娘身子骨若无大碍，奴婢估计，这十之八九是大少爷的意思，如若真是如此，即便姨娘跟着去了任上，也未必会有机会怀珠。还不如把这机会让给那些个一心想生儿子的，不光与人便利，说不定还能换来些好处。”
　　君哥儿沉思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你是说五姨娘？”
　　“嗯，奴婢在檀苑当差时听五姨娘的大丫鬟浣儿说过，五姨娘老家似乎就是青州的，且五姨娘被卖时已经记事了，有想回去看看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我看仪姐儿似乎也打过让嫣姨娘跟着上任的主意。大少爷回府第二日晚上仪姐儿便使计让他歇在了嫣姨娘屋里，可嫣姨娘次日来看仪姐儿时却神情恹怏，可见大少爷在嫣姨娘那里并未松口。”连翘回忆那日仪姐儿的举动，细细分析道。
　　“如此一来，这可真是便宜了五姨娘！”君哥儿有些不甘地咬牙道。
　　“倒也未必！五姨娘虽然想去，大少爷却不一定想让她去！”连翘摇头，“我曾见大少爷拒绝过五姨娘的请求。五姨娘若想去，还得需要我们推一把才行！”
　　“已经便宜她了，还要帮她？！”君哥儿有些接受不了，到底只有八岁，便是聪明也不知女子间较量的含义，连翘心下再次叹息，只得用好歹这位主子尚算纯善安慰自己。
　　“如果是利用清姨娘这件事，是不是帮这时说这话为时尚早……”连翘俯下身在君哥儿耳边细细陈述了几句。
　　君哥儿听完后想了一会儿，看着连翘感慨道，“你这丫头看着年纪也不大，没想到竟然懂这么多？！”
　　连翘心中一禀，面上却不显，脑筋一转便低沉涩涩道：“奴婢不过是心细，少时兄弟姊妹多，便常年在这样的环境里讨生活，见得多了也便懂了。再说奴婢比哥儿您大了六七岁，吃的亏多了自然会多明些事理。”
　　君哥儿现在倚重着连翘，也不愿提人伤心事惹了尴尬，遂叉开话题两人又说起了内院的一些人事。
　　且不说菊苑的几位姨娘究竟如何算计，清姨娘死后不久，老夫人便将何夫人唤进了檀苑，两人商议了一番，便下了帖子，请了程嬷嬷与程家长房程文运家的进府，几人又是一番商量，第二日，腊月便被以良妾的身份抬进了菊苑，成了大少爷的第六房太太——月姨娘。
　　腊月被抬成姨娘这事儿大家早有揣测，只是不曾想，竟是在这么个节骨眼上！
　　是夜，何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虽无迎娶正房的气势，但也堪比迎藤妾的规模了。君哥儿狠狠地摔了几个杯子，才换了身衣裳，面上带笑地去了菊苑，临走时还不忘瞪连翘一眼。
　　竹子一脸欢喜地跟上自家少爷。
　　而仪姐儿这边，自家父亲迎娶新姨娘这种事情，不上去找点不自在那是不可能的。因而，仪姐儿也早早地由阙儿抱着，娇弱弱地去了菊苑。
　　阙儿与连翘虽未明说，可这些日子下来，基本上也是一人伺候一个主子。只因阙儿好歹是兰苑最大的丫头，每日里还要时不时象征性地过问一下君哥儿这边的事务，可仪姐儿那边的事情着实太多，便是要再深入一下她也没那么多精力了。
　　夜灯初上时，偌大的兰苑只剩了连翘和两个看门婆子，连洒水丫头都去凑热闹去了。
　　连翘喜静，虽被君哥儿嫌弃，未捞着去菊苑凑热闹，可也算终于偷得半日清闲，心下欣喜，简单地编了个麻花辫，一身清爽地去了琼泽园。雨打过的芭蕉葱葱郁郁，连翘好心情地铺了块帕子半人高的花雨石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试图从大小熊星座找点现代的感觉。
　　却不想，再一次出门，竟然让她再一次碰上这种狗血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