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29、古怪

　　京里传出来的消息越来越多，连守门的婆子唠嗑时都能说上几句被抄家灭门的将军府。
　　连翘虽然内心有些难过，毕竟对徐家没有太多记忆，只是对中九叔的死有些耿耿于怀，其他还算能放得下。是以，又有心调节了两日，心情也慢慢开朗了起来。
　　君哥儿早上到檀苑请完安，便与仪姐儿分道而行。男子的教养不同于女子，即便现如今新夫子没到，君哥儿还是要日日到前院随着二少爷允文习武的。
　　丫头出不得二门，且君哥儿外院也配有小厮，连翘便随着仪姐儿去了二小姐的院子，二小姐正在东厢书房习字。
　　嫣姨娘也出自书香门第，仪姐儿耳濡目染，也练就了一手好字。见二小姐临的是赵孟頫，也来了兴致，遂去饰洁手，选了张蝉翼宣，就着桌上的帖子临摹了起来。
　　丹儿玉儿见状，便拉着连翘出了书房，唤了璇儿门口伺候，三人去了隔壁堂间。
　　这堂间虽无书房大气，却胜在温馨舒适。屋内铺着绛红色的柚木地板，正中央摆着宽宽的低腿儿圆桌，和几个零散的杌凳、绣墩儿，桌上茶水点心齐全，甚至还放了几个笑开口的酒红石榴，南边酸枝美人榻边上则开着一扇大大的雕花窗户，扣儿与栀子正盘坐在榻边的脚蹬上穿门帘珠子。
　　两人见到连翘都很高兴，又是端茶又是递点心。
　　玉儿见几人说得开心，便接过珠子簸箕，将三人打发至耳房说话。
　　扣儿笑眯眯地谢过两位姐姐心善，丹儿甚是无可奈何地点了一下扣儿的脑袋。
　　连翘就发现，栀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果然，到了耳房，原来的氛围便荡然全无，扣儿只手拉过连翘，笑嘻嘻地问起中秋被赏的典故。栀子则随意坐在一张圈椅上，很是无聊地翻弄着腰间的坠子，也不插话，仿佛屋里没人一般。
　　连翘简单地说了几句当日情形，又道那不过是祖传的一点灶上手艺，没什么大不了的。扣儿却一边瞧着栀子，一边咬字拿调儿道：“人家这才是正经路子得主子欢心呢！可不像某些小人，净想那些上不来台面的腌肽法子！”
　　连翘见栀子面色瞬时沉了下来，立刻知道这里边定是有故事，便想着赶紧转移话题。可惜扣儿好不容易寻了个可以讥讽栀子的机会，怎能就此放过？也不管连翘愿不愿听，想都不想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这栀子进了茉苑后，便一直与扣儿一起在外间伺候，负责些简单的跑腿儿端水的活计。许是想着早早在二小姐面前露头，前两日这姑娘竟不知从哪里寻了些泻药下在了给二小姐梳头的樱儿茶碗里，樱儿一时不察，着了道儿，连着拉了两天肚子，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栀子便自告奋勇暂时补了樱儿的缺儿。
　　哪知这事儿却被苑里伺候花草的婆子看到了，并报到了丹儿那里。
　　丹儿是个心直口快眼里容不得沙子的，那樱儿又是进了院子便是跟着她的，一听这话便当下请示了二小姐，去栀子屋里搜出了剩下的药渣，还有几本诗情画意的话本子。丹儿大怒，直接要将人送到二门曲婆子那里好好惩治一番。
　　曲婆子在何府多年，长年管着府里丫头仆役们的刑戒家法，整治起犯错的小丫鬟来甚是心狠手辣。好在玉儿看着栀子跪得着实可怜，便在二小姐儿跟前讨了几句软话，才免了她被送到曲婆子那儿的危险。当然，事情却也不是就此完了，二小姐最终还是罚了栀子三个月的工钱，补给正躺在床上的樱儿，并将茉苑大小屋子里的十八套琉璃门帘串珠的活儿都交给了她，由扣儿负责监视，不得偷懒。
　　说到这里，扣儿似是颇为扬眉吐气般瞪了栀子一眼。
　　连翘望去，却发现栀子似并未听到扣儿的话般，目光嘲讽地看向屋外。
　　连翘心里一动，想到栀子虽爱争强好胜，却也好歹算是个有城府的，像这种给人下药还被逮住痛脚的蠢事万不会是她会做的。况且真若犯了这样的事儿，如二小姐这般精明的怎会高拿轻放？可见这里面也是有故事的。那说头不过是拿来糊弄不知情者罢了！
　　连翘不愿落井下石，特别是不愿得罪如栀子这般有心计的，是以，待到栀子看过来时，她便趁扣儿不注意很是无奈又谅解地冲她笑了笑。
　　栀子倒知道连翘的性子，不是那种爱搬弄是非的，遂也很无所谓地冲她弯了弯嘴角。
　　三人说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丹儿便进来招呼连翘，原来仪姐儿要回去了！连翘忙起身与两人道了别，又谢了丹儿，便急急去了书房。
　　两人回到兰苑时，已经快是中午时候了。兰苑里并不见君哥儿身影，仪姐儿便顺嘴儿问了句。
　　正坐在庭廊里打络子的小丫鬟朵儿想了想道：“听阙儿姐姐说，似是去了前院书房请教大爷学问去了。”
　　仪姐儿走了几步，忽然顿住，抽出帕子擦了擦汗也不急着往屋里走，在院里凉亭坐下，吩咐道：“这天儿也太热了，朵儿，你去厨房给我端碗冰洛来。”
　　连翘看着前面虽然年纪尚小，却已显身姿婆娑的仪姐儿，又瞄了眼朵儿渐趋渐远的身影，忽然想起回府那日她脸上的惨白，以及大夫不得刺激太过的嘱咐。
　　这姑娘年纪不大，对自己却真真下得去狠手。若是想往上爬的跟着这样一个主子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对于连翘这种胸无大志、只想在何府里避几年风头的，却真心要仔细考虑一下了。
　　果然，当天下午孙大夫便进了兰苑。
　　那孙大夫仔细地把了一下脉，又询问了仪姐儿这两日的饮食，仪姐儿皱眉不悦道：“我是心口难受得慌，与吃食有何关系，你尽管先与我开药吧！”
　　这孙大夫能成为何府常年驻府的大夫，除了一身医术外，还有着察言观色的好本事，听仪姐儿这般话语，立刻知趣道：“姐儿怕是受了寒气，我开几帖药，姐儿若是愿意吃，就吃几贴，不愿意也就罢了。”
　　就这样，仪姐儿又病倒在了床上。
　　嫣姨娘一听说大夫进了兰苑，便匆匆赶了过来，很是仔细地照顾起了女儿。
　　腊月替老夫人过来探望时，见嫣姨娘连给仪姐儿喂杯温水都不假人手伺候，很是皱了一下眉头。
　　腊月心下不悦，临走时便带走了伺候过仪姐儿冰洛的朵儿。
　　连翘看到腊月走后，仪姐儿眼中露出的精明，忽然觉得有些心寒。
　　既然自己要在府里待上个三五年，或许也该趁还丫鬟职位还没定下来之时，为自己打算一番才是。
　　大少爷当晚终究没歇在兰姨娘屋里，原来菊苑里清姨娘晚上回苑时竟撞了鬼打墙，被人发现时，竟是躺在荒了多年的莲苑门口！
　　这可震惊了何府大大小小的主子们。
　　兰苑里，君哥儿听闻，很是愤恨地拍了几下桌子，却又掩不住好奇心，派连翘去打探了一番。这种事情躲都躲不及，可君哥儿仗着自己是何家第四代长子，向来不把“麻烦”二字放在眼里，连翘无奈，只得匆匆去了菊苑。
　　老夫人虽不待见自家孙子的这房姨奶奶，可毕竟是一条人命，再说现下京里这般局势，何家对京官还是有所顾忌的，遂也打发孙大夫去菊苑走了一遭。
　　连翘进菊苑时，又碰上了松苑的冬儿。两人见面后，很是默契地互相笑了笑，又摒住呼吸、换上一脸焦急模样进了院子。
　　清姨娘身上的衣服已被换过，正披散着头发皱眉闭目地躺在内屋的酸枝三屏风罗汉床上。即便躺在了自己屋子里，清姨娘依然意识模糊，嘴里还念念有词，似是在与谁说话，又似是在诵读诗吟唱。
　　大少爷侧耳倾听了几句，竟面色煞白，失魂落魄地一个人离开了。
　　正在跟前伺候的是二姨娘京城带来的大丫头上鱼、上尘，见此愈发忧心起自家主子来。
　　还好，不一会儿，梅子带着孙大夫到了。
　　跟着进来的还有丹姨娘屋里的浣儿。
　　浣儿也是过来探情况的，与连翘等人打了个招呼，便将视线扫向床头，见平日里颇为重视仪表的清姨娘竟如此狼狈，眼里闪过一抹诧异。
　　放下帘子，孙大夫隔着帕子细细地把起脉来。
　　鬼打墙这种迷信是怎么回事儿，连翘还是明白的，不过是走路使错了力气。古人又讲究鬼神，这种事情即使孙大夫再怎么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是开个安神的方子罢了！
　　清姨娘想这么个法子引大少爷注意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也是为了那上任之事？……正想着，连翘却忽然发现正在把脉的孙大夫表情有了一丝古怪，却又立时遮掩了过去。
　　众人并未瞧出不妥，只是关心地问着清姨娘的病情。
　　孙大夫果然以受惊为借口，开了两幅安神方子。
　　浣儿不屑地瞅了清姨娘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既然清姨娘并无大碍，大伙儿也就这般散了，都得赶紧各回各院禀报给各自的主子才是。
　　连翘却没有忘记孙大夫脸上的那丝古怪，待出了院门后，并未急着回兰苑，而是悄悄地躲在菊苑通往檀苑的必经之路上。
　　果不然，孙大夫并未直接去外院，而是随梅子一起去了檀苑。
　　连翘踌躇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悄悄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檀苑正门前有一片小竹林，连翘借着月色，闪身躲在林中。这时候连翘还在庆幸，还好这日穿的衣服颜色颇暗，隐在枝阴下倒也瞧不出什么异常。
　　孙大夫进去约有一柱香的功夫，守门的蒋贵家的打开庭门，大丫鬟紫鹃打着灯笼轻手轻脚地出了院子。连翘打量过去，平日里见谁都笑容满面的紫鹃此时竟一脸的谨慎严肃。
　　清姨娘果然不止是受惊那么简单？！
　　连翘有些后悔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了，在这种大家族里总有那么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既然主家有心遮掩，那自己这样的小丫头知道得越多，反而死得越快，可蒋贵家的一直守在门外不进去，自己若是此时离开必定会引起注意，该怎么办是好呢？
　　正纠结着，就见紫鹃引着大少爷大少奶奶出现了。
　　一时，好奇心又占据了上风，连翘咬牙，算了，都到这一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呆一会儿，等着看最终的结果吧！
　　大少爷进去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便面色不善地冲了出来，大少奶奶却一直呆在苑里。
　　连翘见终于没了动静，才猫着身子择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悄悄回了兰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