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28、争风

　　何家与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既有人活动与朝堂之上，又算是皇商，历年历代负责皇家每年安吉白茶、莫干黄芽以及善琏湖笔的进供，这种情况在整个天朝也算独份。
　　何家每代都会或多或少的与皇家结上善缘，当年何老太爷冒着风险，为天家打山河运过军火粮草，圣祖爷登基时论功行赏，何老太爷不要封爵只求了一道圣旨，那就是为皇上打理湖州的皇家供茶，圣祖爷感其不贪功，拟旨时将皇家的纸笔供应也划给了何家。何老太爷这步棋走得不错，当年除了湖州何家、青州秦家，凡是开国功臣只要封了异姓王的，无不断断续续死于天家手笔之下，那官爵自然也就收回了朝廷。
　　新皇登基，何老太爷自朝堂退下，便将长子何允推到了太子师的位置。太子师说好听点儿是未来帝王之师，但直白点儿说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只名声上好听些罢了。从太子开蒙到执事入政，劝教太子的老师没有十个也有七八，如何允这般耿直只教文史修身养性的老师是入不了皇帝的眼的，但这样的恩师却是清流翰林学士们的标榜,几十年下来即便没有桃李满天下，也有着不少的豪门子孙做门生弟子。也恰恰就是如此，历朝历代，不论太子最后能否顺利登基，太子师最终都会被善待至告老。何老太爷为了子孙，可谓是呕心沥血。
　　何大少爷是敬德十三年的探花郎，皇上金銮殿上钦点正五品朝议大夫，早年便与京城恭亲王世子赵子程、扬州陈家嫡长子陈汝生被捧赞称“敬德三才子”，娶了晋王府的敏郡主。
　　除此之外，何家二老爷何诺，也就是池二夫人的相公，这个集吃喝嫖赌于一身的何二老爷，面上荒唐无诞，私下里却是一直负责何家江南生意及与朝廷间的皇商买卖。
　　何家向来分工明确，这些年来，看似东西两府斗争不断，可兄弟间却合作的颇为默契，既有在京里述职的，又有带着族人后生各地打理生意的，既不与京里断了联系，失了照应，也不太过亲密，遭官家厌恶，何家生意倒也做得顺风顺水。
　　连翘这些日子日日到檀苑报到，也渐渐发觉出何家的这份默契与不同。何老夫人看似不待见西府的庶出子孙，可何采画这些年不间断地来东府“刷孝感形象”其他人也没在外面点破过什么；池二夫人次次在东府这边挑事找茬，可逢大节日大事情何家大小主子还是要聚在一起庆祝商议的。这样的人家，也怪不得这些年在湖州混得如此风光显赫。
　　可现如今朝堂动荡，胡呈宪与恭亲王爷斗得正紧，西北边疆西突厥又有来犯之势，偏偏有骁勇善战之称的徐老将军竟被两方争斗给祸害了个家破人亡。京中乌烟瘴气，人人自顾不暇，何家几位老爷子虽然职位不低，毕竟没什么通天本事，这次匆匆回府也是为避朝堂风头。何老爷以旧疾复发需要调养为由恳请回湖州老家调息半年，大少爷何采矜更是在何老爷的授意下，述职时走了吏部的路子，谋了个山东蓬莱郡的差事，半个月后便启程。
　　外面之事且 不提，大少爷去山东上任却如泥石流中的一股清流儿，吹动了何府内院这一潭原本尚算安稳的清池。
　　五姨娘毕竟管家多年，府里多少有着些个眼线，是以，此事在檀苑谈论开第二日上午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收到消息后，五姨娘便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半响，中午丫鬟端上来的饭菜也只吃了点点。浣儿担心自家主子，劝慰着说了不少好话，却收效甚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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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中秋已过，湖州的气候并未见多少清凉，午后的日头毒毒地挂在天上，仿佛夏日的炽热还要继续般。
　　连翘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用帕子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珠儿，今个儿上午小桃子央着大脚婶子为她编了个花篮带到了兰苑把玩，仪姐儿嘴上没说什么，小桃子一走便吩咐人到芳溪园摘上好的花枝务必要编个比小桃子的大两倍的花篮回来。
　　连翘这两日正心情怏怏，不愿往人多的地方凑，闻言便趁机接了这差事去了芳溪园。
　　此时节，芳溪园的芭蕉林愈发玉立如墨，连翘沿着林子爬上假山，寻了个高处，捡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终有微风徐徐吹来。
　　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候，那时连翘体中带寒，即使再热的天也吹不了风扇空调。于是，每每热得不行时，连翘便夹着本书爬到学校边上的浮烟山上寻块大石头一坐便是一中午，也就在那个时候连翘发现，自己只要一个人待着便可以神游天外忘记所有的烦心事……
　　连翘将头倚在石头后的老松树上，闭上眼睛，还没静下来便听到了一阵柔柔的声音传来：“恍惚间，妾离家已十几年了，妾犹记得祖母亲手做的和乐汤，犹记得祖父长叹‘暮霭生深树，斜阳下小楼’，一句一话满是深情，妾知道这一请求着实过分了些，可是爷……”
　　是五姨娘！连翘虽然只见过五姨娘几次，可她那看似酥软甜蜜却不乏力量的声音连翘记得却分外清楚。
　　连翘拾起帕子，放轻步子，悄悄将自己掩在假山上的石洞里。
　　“既然知道过分了，就不要再提起了！你如今已是何家妾，还总是念念不忘着娘家算是怎么回事？！记住自己的做好本分，管好内院才是你该想的事情！”一个声音不耐烦地将话打断，接着便是脚步远去的声音。
　　连翘放眼望去，还能看到五姨娘直直地站在九曲廊的凉亭上，身姿纤瘦，面上凄然，眼中却如雾蒙般无半分神色，似魂魄早已飘向远方。
　　连翘只觉得自己犹如看金戈铁马的水墨画般，明知画中满是萧杀，却仍能品出楚楚动人的味道。
　　“还以为妹妹多有本事呢！原不过是在爷面前装柔弱啊！”二姨娘蒋月清带着两个丫鬟，款款地向五姨娘走去，手中的帕子拍打着路边的花儿叶儿，似是为行走的步子打节拍般。
　　五姨娘收起情绪，冷冷地看了眼二姨娘，甚是不屑道：“说起装柔弱来，妹妹倒是比不上姐姐半分，这可是姐姐的看家本事呢，当初不就靠着这柔弱骗得郡主这么些年来一直怜惜不已么？要不然一个小小庶女，怎么就能紧跟着郡主的后头儿便进了何府？！”
　　连翘知道，芳溪园的花儿是采不了了！遂悄悄地提起裙角，顺着假山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溜了下来。
　　何府还有另一个院子——琼泽园。琼泽园花儿不多，倒也不缺藤藤蔓蔓，连翘便沿着小路逛了几个景色不错的亭子林子，听着林中鸟儿声音清脆婉转，又见面前景色生机勃勃，心情倒也舒畅了不少。日子毕竟还是要过的，既然当初中九叔走前的愿望是希望自己可以好好把日子过好，那她徐连翘就要打起精神来，踏踏实实把日子过好，不能辜负了老人家的这般期望，也不枉白走这一遭。
　　连翘采满花篮，回到兰苑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仪姐儿正兴致勃勃地试着大少爷给她带回来的首饰玩意，听着小丫头们不绝口地夸赞好看漂亮，美滋滋地对着妆镜左顾右盼。不用说，这位早已忘了花篮之事。
　　看着仪姐儿神采飞扬的模样，连翘不禁想起芳溪园遇到的两位姨娘，还有大少爷那冷冷的满是厌恶的口气。
　　这些都是依附一个男人生活的女人，不论长幼，而被依存的那个男人，心中却未必有多少温存。
　　到了晚上，大少爷要去山东任职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何府。
　　连翘随着两位小主子去檀苑时，便看到了兰姨娘正接着九儿的活儿，笑意盈盈地给老夫人捶腿，嫣姨娘则正捧着本佛经抑扬顿挫的念着。都说媳妇孝敬婆婆，敏郡主不被待见，何夫人又日日窝在松苑不出门，大少爷的几个妾侍有事没事便都凑到了老夫人跟前做贤媳。老夫人虽恨西府的简太姨娘，对孙子的妾侍们倒一视同仁全都当孙媳妇看待，儿媳身子骨不好伺候不了自己，有这么几个日日围着说话逗趣生活也不错。
　　仪姐儿上来标准地请了安，便挤到老夫人跟前扬着手上的镯子语笑嫣然道：“老祖宗快看！这金丝绞缕滚珠镯子是爹爹打京里给仪儿带回来的，好看吧？”
　　老夫人年纪大了，就喜欢含饴弄孙，见仪姐儿气色好了不少，又小女儿般的靠在她怀中撒娇，很是怜惜地哄道：“好好！我们仪姐儿戴什么都好看！”
　　“那爹爹待会儿来了，看了也会说好看么？”仪姐儿眨巴着眼睛，天真问道。
　　“那是当然，我家仪姐儿长得像极了语嫣，怎么看都透着股书香味儿！”何老夫人笑眯眯夸道。
　　嫣姨娘阖上经书，点了下仪姐儿的脑袋，复笑着对老夫人说：“老祖宗，您可莫要被这丫头给骗了，这丫头看着娇弱弱的，实际最是个皮实的，也就在您这儿一副乖巧老实的样子！”这般如娟娟泉水般说着话，倒是没了刚进府那日的不食人间烟火模样了。
　　紫鹃、九儿几个也凑趣了几句，屋子里的氛围更加融合了。
　　兰姨娘被仪姐儿挤到塌边，却也不插话，只是瞅了眼仪姐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君哥儿站在自己姨娘身边，虽然没说什么，较之刚进屋时面上的表情却也带了几分疏离。
　　连翘瞅见，暗道，这府上的主子们一个个的果没有省心的。
　　一片和谐下面，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心思。
　　何老爷与大少爷踩着饭点儿进了檀苑，见屋里笑意盎然便问起发生了什么趣事儿。
　　老夫人指着仪姐儿，笑眯眯地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又夸仪姐儿被教导得好，有大家姑娘的做派。大少爷便温柔地看向嫣姨娘，嫣姨娘轻柔柔的双眸触到这深情，立时羞红了脸庞。
　　老夫人又笑着打趣了几句“郎才女貌”，何老爷也想起当年同窗情谊，感慨了几句天人相隔。
　　嫣姨娘闻言，瞬时红了眼圈。何大少爷忙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自然，当晚大少爷便歇在了嫣姨娘屋里。
　　第二日，兰姨娘到兰苑里看君哥儿时，眼上竟挂着淡淡的黑眼圈，虽然用脂粉遮着，可明眼人一看便能瞧个七八分。
　　毕竟是生养自己的娘亲，君哥儿嘴上不说，心下却终究有些不忍了。
　　他劝了自家姨娘几句，心里却想着该想个法子让父亲来安慰自家姨娘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