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宅丫头生存手札》潘小麦

27、消息

　　本来家主彻夜归来，中秋宴应该更加热闹才是。可今年何府的中秋月却进行了不到一半便草草收场，几位小主子与长辈们见了个礼便皆被打发回院子休息，年长的主子们却都留下去了外院的议事厅，连平日里不怎么露面的何夫人都由两个小丫鬟搀扶着出现在了现场。
　　估计是出了大事儿，连翘一边跟着退下一边心里琢磨。
　　想起从厅里退出来时，几位老爷面上的严肃郑重，又想到走了十多天一直没有音讯的徐九叔，连翘心下有些忐忑，阿弥陀佛，即使是出事儿，也千万不要是将军府那边啊！连翘没有发觉，不知不觉中，自己竟渐渐牵挂起了那个毫无印记可言的将军府。
　　因着心里有事，这个晚上连翘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中好几次被鲜血淋漓地噩梦惊醒，第二日起来时，眼上便显出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怕被人看出异样，连翘赶紧寻了个熟鸡蛋，沿着眼睛周围好是滚了几圈，又寻了点脂粉遮了遮暇疵，才出门去了主子们屋里伺候。
　　随着两位小主子去檀苑请安时，又遇到了一同来请安的二少爷二小姐。
　　二少爷蹙了蹙鼻子，又打量了一下连翘面上，甩了甩袖子，有些口气发冲道：“大哥回来了，这内院子里但凡是个猫儿狗儿，都开始擦脂抹粉思起春来了！”
　　二少爷这话说的就有些刻薄了！可连翘想着自己昨日里口气不好确实得罪过这位，又因着现在边上全是做主子的，自己若是计较定没什么好果子吃，遂眼观鼻鼻观心，装做什么都没听到，扶着仪姐儿给二小姐请了个安，便低眉顺眼地扶着主子向院里走去。
　　二小姐毕竟是女子，到底心细，听出自家弟弟话里的异样，又瞄见他正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平日懒洋洋的眼中倒露出了几分感兴趣儿的神色。
　　跟在二小姐身后的大丫鬟玉儿亦是默默瞄了连翘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只是今日的檀苑不比以往的欢声笑语，隐隐间竟有着浓浓的肃杀，连翘的心，更加不安了。
　　十一九儿正站在廊下侯着，见二小姐等人过来，忙悄悄上前禀报了一声儿，却是老夫人与老爷少爷商量了一晚上事情，歇息时又一直没睡好，直到寅时才堪堪眯上眼睛。
　　二小姐点头，表示知晓，轻声嘱咐了两人几句好好照顾祖母，便带着众人退了出来。
　　快到抄手游廊时，桃子不知从哪里蹦出来，拉住连翘的衣服，嘟囔嘴巴央求道：“我都好几天没见翘儿姐姐了，桃子跟大脚婶婶都想翘儿姐姐了……”
　　二少爷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客气，立马消遣道：“你是想这丫头了，还是想昨晚上的月饼了？”
　　桃子被戳破心思，一时恼羞成怒，不甘心地扭头跺脚道：“关你什么事儿！大嘴巴子八哥儿！”
　　众人扑哧笑成了一片，二小姐忍着笑将大家招呼到门外，离开了不短距离，才放开声音调笑问道：“桃子丫头怎地又给甄儿改名了？”
　　桃子小脸蛋红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衣角道：“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他整日里这般聒噪来着！”话虽如此说，底气却不足。
　　连翘心理有事儿，这会子见了桃子，忽然有了主意，摊了摊手作无奈状道：“桃子姑娘，我现在可是兰苑的，你与其在此这般拽我，倒不如先问问我家两位小主子！”
　　果然，桃子将目标又转向了君哥儿仪姐儿，娇俏俏地与两人打起了商量，并许诺中午送两盘子点心给两位。
　　二小姐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佯装生气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二姐姐我平日里白疼你了，都站在你身边了，连盘子点心都没混上。”
　　桃子忙讨好保证，一定给二姐姐送盘最好的。
　　大家便笑她，人还没要到手呢，人情倒是做了不少。
　　不过也因着这般，连翘终归还是留在了檀苑。
　　做月饼本就不是什么多精贵的手艺，只要时间充足，多配几次料便可以学个八九分，连翘本就是檀苑出来的，这种事儿也乐得卖人情，遂事无巨细地将自己所知道的月饼配方都与大脚婶子交代了一遍。
　　一个上午便在小厨房里度了过去。
　　快到中午时候，九儿匆匆进来端点心，原来大老爷又来了檀苑，老夫人叫人上点心茶水。
　　连翘本正坐在院子里与桃子、秀枝聊天，见九儿满脸是汗的赶过来，忙上前招呼道：“看姐姐满头的汗气喘吁吁，待会儿进正屋这样怎么成？快先坐下歇歇，我先替你将点心去送好了。”
　　九儿想着连翘在檀苑当过差，对这个也很上手，便也不再客气，道了声谢便顺身坐在了门口的绣墩上。桃子便问她怎么这般匆忙，九儿一边掏出手绢拭额头的汗珠，一边叹气道：“我先去请了大少爷，才过来的。十一去西府请了二老爷，腊月姐姐一大早便去了陈府，梅子又赶上家里老子娘生病请了好几日假，现在院里除了几个小丫头做不来屋里事儿，就剩下紫鹃姐姐一个人在跟前伺候着呢！”
　　连翘忙净了手，找出一个甜白瓷盘子，捡了几块上午做好的点心，劝慰了九儿几句：“姐姐先歇着吧！我这就将东西送过去，顺道在那边当会儿值伺候着，也好给几位姐姐留点儿歇息空当。”
　　连翘到前院时，只见到紫鹃一人正面色凝重地立在廊前，这明显是在守屋，防着那些不长眼的过来打扰偷听。
　　见连翘过来，紫鹃并不说话，只点了点头，接过盘子以眼神示意连翘守在门口，自己进了屋子。
　　连翘心中一喜，赶紧立在廊下凝神听屋里的话语，并时不时地用余光扫着门口和四周。
　　果然只细心一听，便能听到何老爷的声音：“胡丞相与恭亲王斗得正紧，只可怜了那徐家，徐老爷子一生征伐边疆，最后竟落了个过身天牢里！”
　　“那前些日子谣传徐家大小子……”老夫人的声音似苍老了不少，颇为叹息地问了句。
　　“何府的一个叫徐中九家的家生婆子去顺天府认尸，说大少爷膊上有胎记，那人不是自家大少爷。官家天性多疑，听了这话本就不喜，又有胡丞相故进谗言，当日朝堂之上便拟了圣旨，要徐府满门抄斩！徐老爷子就是那日去的。”何老爷似是为徐老爷子叹息，也是为当今朝堂感慨。
　　“徐家这样算是败了！便是徐家大小子回来了，官家也未必再会重用了！”何老夫人也感慨道。
　　“本来这事儿安排的也算颇为缜密，哪知半路竟杀出了个徐中九家的，那婆子又是常年在耿函兄身边伺候的，她一口咬定那不是耿函兄，父亲想替徐老将军说话都没有由头！恶有恶报，那婆子出来没多久便被人灭了口！哼！若是被我遇上了，定要再给她补上一刀才是！”这个声音颇为清冷凌厉，应该是大少爷了。
　　“直岑，忌口舌！你这性子！哎！朝堂之上，哪有那么多善恶分明意气用事？！别看现如今那两人斗得正紧，这事儿也未必不是天家的意思，你也莫要掺进那些争斗了！正好这次给你请了山东的差事，虽只是蓬莱郡里，倒也未必是件坏事，改日你还是早早启程上任得好！”何老爷厉声呵斥道。
　　又是一阵唏嘘，接着屋子里一片安静。
　　紫鹃悄悄从屋里退了出来，见连翘脸上似是有异，以为她是被屋里的紧张氛围给吓着了，忙将手里的茶壶递过去，压低声音道：“你去沏壶安吉白茶，若是累了，就让九儿端过来吧！”
　　连翘一脸感激，却仍摇了摇头道：“翘儿无事，让姐姐挂心了。”
　　待到连翘再次端着茶水回来时，十一已经回来了，屋里传来二老爷洪亮却又颇显愤恨的声音：“那徐中九跟那徐家那大姐儿一起的，从那山崖上摔了下来……绸庄张家老爷子说，那马车上还有两位身上全是箭，摔得又惨，哪里还有半分人样儿！这胡丞相哪，真真是要赶尽杀绝呀……”
　　连翘只觉心中一紧，脑中刷的一片空白了起来。
　　十一眼疾手快，险险地接住托盘，狠狠地掐了连翘一下子才转身进了内屋。
　　连翘被掐了一个踉跄，又见紫鹃满眼疑惑地看了过来，脑中立时清醒了过来，忙低下头揪着衣襟，声音似蚊子般喏喏道：“姐姐，我这两日身子不舒服，老是晕晕的，许是小日子要到了。”
　　紫鹃了然，笑着拍了拍她脑袋道：“日后再这样就别出来是了，瞧你脸上白的，还上赶子过来当值。先去后院歇会子吧！待会儿我换了值，包些东西给你，带回去泡着喝点就好了！”
　　连翘赶紧谢了谢，却怎地也不敢在檀苑待了。
　　调整了一下表情，到后院跟桃子她们打了个招呼，便急急回了兰苑。
　　中九叔出事儿了！事情都传到了湖州城，这事儿看似人尽皆知，结局凄惨无比，却很好地替她将后患全都解决了！是不是说，老人家当初走时便抱了破釜沉舟、视死如归的决心？
　　连翘回到自己屋里，直直倒在了床上。
　　她还记得十几天前，那个老人一脸的豪爽与自信地说过，“大小姐放心好了！想我老九跟着老爷子，刀口舔血这么多年，打听消息这点子小事儿还难不倒我徐老九！”
　　才十几天，便已阴阳相隔。
　　原来自己心底，早已将他当作了亲人！
　　连翘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呜咽地哭了起来。
　　她想起了这些日子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的那些人：爸爸、妈妈、小弟，还有大学那会儿寝室里的那些姊妹……一股孤寂感油然而生，眼泪更加快地落了下来！
　　以后，在这世上，真就剩自己一人了！

作者有话说

　　何老爷和大少爷带来的消息，让连翘心中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抑郁，那个虽然只见过两次，却一心一意只为自己打算的老人就这般去了！连翘忽然明了，自己即使表现得再没心没肺，内心深处还是渴望回家的，原来，竟然这般渴望亲情渴望回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