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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绫纱(五) 细 ...

  •   细密如线的雨水一直延伸到黑夜的尽头,把天地万物都笼罩在幽暗的冷寂里,仿佛要把一切记忆掩埋。
      我握着手中的画卷,心中沉沉浮浮像是悬了一块冰,说不出是何种感受,直到月寒捏了一团纸在荒无人烟的城郊外弹出一间房屋,我才缓过了心神,那时,夜雨已经杳无踪迹,只剩下几团子墨色的云朵在空中呼吸的声音。
      月寒也着实厉害,她除了利用伟大的妖术搞出一间旷世仅有的遮风避雨的港湾,更令我叹为观止的是,这间小屋里的一切生活器具相当齐全,从而激发我曾经流离失所时造成的严重创伤,我只能说,我是一个怀旧的人。
      我躺在棉坨坨堆成的软榻上,顺手勾来一块长的类似于大油饼的点心,里面的粮食丰富多彩,足以成全我对食物的无限渴求。边吃边瞅向雕花纸窗前默然倚着的红衣女子,臲卼的小情绪又翻滚了起来,月寒这般安静,莫非又想起了渊华?
      我利用葵花点穴手借此激发她所有的妖细胞,可是,她仍旧纹丝不动,我惊慌道:“月寒,你不要吓我。”
      月寒睖睁着窗外的一片黑暗,依然倚着窗楞,半晌,才挣扎着分开了两片唇瓣:“我我失了妖力”
      微怔后,我连忙扶住她,试图将其转移到软榻上,可是,她的身体仿佛在顿时之间增加了千万斤重量,无论我如何用力,都不能将其挪动分毫。
      “月寒”此刻,她秀颜上红润已不复存在,苍白的像是一尊白玉雕像,我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要怎么帮你,你告诉我,月寒?”
      “没用的”伴着一袭阴风倾入,卷进一个寒峭的声音,“她妖力尚浅。”
      风散,音逝,找不到丝毫痕迹,只有窗外黑暗的冷眼旁观,周围冷凝的空气似能使一切窒息。
      “你终是与这画有缘。”身后突如其来的言语,夹杂着不知所措的叹息。
      遽然回首,立在软榻一角的卷轴已悬浮在半空中,缓慢的摊开,栩栩如生的灵秀女子似要即将从水墨丹青中走出。若隐若现的暗黄光晕下,握在卷轴上的修长的手逐渐清晰起来,紧接着,整个身影在黑色光芒的织绕下都清晰了起来。
      “你跟我来。”
      看不清黑衣男子何时靠近,然,话音未及落下,我与他已经处在陌生的空间,而,手中竟握着那副水墨丹青。所有的一切,皆在瞬间一气呵成,仿佛注定好的,连一丝残喘的空间也没有留下。
      我回应男子清冷的眸光:“月寒呢?”
      他埋下眼帘,伸出食指在卷轴上点了两下,漠然道:“你不是想知道画中人么,想知道的话,就不要问那么多废话。”
      “月寒究竟怎么样?”
      他凝眉深吸了一口气,阴云散尽后,淡然道:“她的妖力因为魔力的聚集被暂时瓦解,如今,我已离开那间屋子,你说她会怎么样?”
      “恢复妖力?”我扯出欣喜的笑意。
      黑衣男子忽然怔了一下,他缓缓抬起一只手,却又断然落下:“走吧。”
      他迈开了步子,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打碎寂静的氛围,我向着他行走的方向望去,一眼黑暗,没有尽头,我随上他的步调,觍着脸问道:“深更半夜,伸手不见五指,孤男寡女”
      “你想说什么?”
      黑衣男子睥睨一眼,我如触电一般跳开几步,干笑了两声:“作诗,作诗,最近很风靡”见他没有什么多余反映,我又缓缓挪了回去,其实我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的,可是,他每一次都如事先知道一般,将我所有的话都抵了回去,以至于我只能利用激烈的叹息声来熄灭内心蠢蠢欲动的火苗。
      “到了。”
      这才走了一小会便到了?我侧目望着黑衣男子,有些不确定:“到了?”
      他没有做声,抬手画了一个圈,接着,一把将我拉进了圈中,未及反应,鎏金砌成的宫殿突兀的映入了眼帘,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碰到了黑衣男子。
      视线交织,一抹柔意刚孕育出,便被他扼杀在抬眼的瞬间,他擦着我的右臂向前走去,拉开距离后的背影在宫殿中射出的光束的迎照下,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更加颀长,仿佛把孤冷也拉长了,像极了那时候在黑暗的街道上踽踽独行的自己。
      “还不快走。”黑衣男子已站在殿口,我晃过神,蹜蹜追了上去。
      我跟着黑衣男子入了宫殿转口的窄道,他伸手在墙壁上敲了三下,前方一重重的石门向左右分别收缩,石板地上霎时涌出无数只貌似萤火虫的小飞虫,照亮了前方的路途。
      我只觉一阵莫名的阴冷的气息在瞬间蔓延开来,不自觉的便抱紧了卷轴,颤颤迈着步子,紧随上黑衣男子,他瞥了我一眼,轻声道:“这会不想作诗了么?”我低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转角后,拾级而上,阴冷的气息愈加浓重,最后,定格在偌大的空间里,我看到一副副石棺纵横叠加,高高垒起。
      黑衣男子拿过我紧抱住的卷轴,单手举上高处,眸中迸发的所有光辉全部投在卷轴上,良久,他恢复以往的一贯冷漠,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射出的黑色光束将水墨丹青推向了最高一层的石棺,石棺的侧面瞬间破口,画卷如飞箭般穿孔而入,画卷入棺,破口复原。
      “纵然迟了很久,这幅画也终是陪她长眠了。”目光依旧没有从最高处的石棺离开,黑衣男子的声音沉的像海,“不想问我石棺中的躺着的是谁么?”
      “是霁国画师白匪墨?”
      “不是。”他就地而坐,随手拾起一颗石子,扔向了远处,弹在石壁上的声音陨落,他的话语也出现,“冥音宫最后一位圣女,绫纱。”他侧目瞥了一眼已经凑在他身边的我,低声道,“就是你所谓的梦境里见到的白衣女子”

      雨水越下越大,仿若天河裂了口般,铺天盖地而来,霸道的将周围的一切声响掩埋。绫纱靠在红漆壁柱上,怔怔望着檐角上悬挂的已经被氤氲了无数层水雾的铜铃,她已然分不清到底是雨水的原因,还是自己的双眼朦胧了。
      记忆之中,欢少悲多
      幽絮宫主冷冷的撕碎那件她最喜欢的粉色长裙:“圣女是纯洁的象征,不允许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她害怕的蹲在扯住幔帐,一动不动
      幽絮宫主微笑着抱住她最好的朋友,可是松手的时候,那个孩子满身是血:“多一个朋友就是多给自己找条死路。”啪一声,她的唇角溢出鲜血
      幽絮宫主踩着小侍女纤弱的身体:“笨手笨脚的人,留下来就是浪费粮食。”
      她冲上去使劲的咬她,那是她第一次反抗,可是,她身边所有的人,全都在瞬间倒在地上
      “绫纱,没有人敢违抗宫主的。”杨婆婆用劲抱住她纤弱的身体,捂住她的双眼,“要忍耐,要忍耐呀。”
      是,要忍耐,她是未来至高无上的象征,未来的冥音宫宫主,等到那个时候,她再也不会害怕,等待,等待,时间会过的很快什么也没有,也是可以活的
      那一夜,看书看得累了,她又梦见那个美丽温柔的女子向她微笑然而,一觉醒来,却不知身在何处。她使劲呼喊着,杨婆婆,幽絮宫主,可是,空旷的山谷里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她无助的声音,再无其他,原来,原来冥音宫的一切是那么根深蒂固,纵然那个阴狠凶残的冷漠女子毁灭了她身边美好的一切,可是,她还是非常非常的想念她。
      她记事的时候,便是这个冷漠的女人抱着她。
      她读书的时候,便是这个冷漠的女子陪着她。
      她生病的时候,便是这个冷漠的女人彻夜陪着她。
      可是,童年累积了如此多的回忆,她一直都没有忘记,为什么她长大了,那个冷漠的女子便开始讨厌她了,为什么?
      回忆被雨水冷冷打断。
      下巴处忽然很痒,她抚上,是即将干涸的泪痕,她迅速抹去,在心底告诉自己,不哭,永远都不可以哭,可是,越是如此,泪水便再也止不住的落下,她转身出了长廊,让雨水尽情的将自己覆盖,如果,如果可以的话,将以前痛苦的一切也覆盖吧。可惜,所有的记忆都喷发而出,止不住,止不住她挣扎着抱住了头,瘫坐在湿淋淋的地上。
      “你走开,否则你会死”她蹒跚的站起来,一把推开了身边的素衣男子,手中握着的油纸伞瞬间在水滩中的激起了涟漪,他一动不动,看着全身湿透的白衣女子,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吐出半个字。
      往事汹涌,像这连绵不绝的夜雨打在心中,一点一滴都是心碎,最后还是聚集了一句话,不哭,永远都不会哭。
      绫纱踉跄地靠近几步之遥的素衣男子,这之间,那双被雨水打湿的修长的手,抬起放下了好几次,直到她稳稳的站在他眼前,他们的距离变作近在咫尺,那双手才放心的垂了下来,她看着他,雨水之中无喜无悲:“其实,我的记忆不好。”她忽然抬起双臂,右手腕系着的白丝带沉重的自然垂落,可是,她足尖一点,却轻然的飞了起来。
      四目相望,他们的距离渐行渐远,然而,彼此之间无形牵引的线被雨水断然切断,顷刻之间,她便消失不见。
      铃铃铃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与雨水相辅相成,谱出一首能将冷寂打碎的曲调,只是,她恐怕是听不到了吧。
      “其实,我的记忆不好。”碎了的冷寂深处,却传来白衣女子离开时的那句轻薄的话,白匪墨将眸光投向水滩里横躺着的油纸伞,脑中又浮现初遇时那个帮他撑伞的白衣女子,还有落在他指尖上的白丝带,他俯身捡起那把油纸伞,喃喃道:“可是,我的记忆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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