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沉浮》颜容若

3、白绫纱（二） 横卧于柔软

　　横卧于柔软的床榻，内心愈加腌臜，致使辗转难眠。翻身，描了水墨芙蕖的纱窗打开了一扇，深如浓墨的夜空落入眼中，此刻，暗沉尽消，月朗星稀，丝薄的几小团云朵懒洋洋飘过去，靠着明月，像在搭讪，兴许如此，星星才会含羞的的跑远一些或是干脆躲了起来。
　　我忽然来了劲，一下子蹦到窗前，回想以前总在夜间赶路，很少认真的注目夜空的一切，原来，这种静谧的美是如此令人心醉。可是，曾经无数次流离在街尾巷角，来去无忧，只因路在脚下，那些远去的时光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而今，有这样的闲暇，却不知，幸是不幸。
　　幸之，我有固定却幽静的栖身之所，脱去孤魂野鬼的禁圈。
　　不幸之，那些丧失的记忆便永远散在尘世，不可寻回，灰飞烟灭之前，都如身陷囹圄。
　　想到此，松软之意顺即涌遍全身，我如一滩水泥般，瘫趴在窗楞上。小风撩着额前的碎发，痒痒的，而于此刻，已是无暇顾及。啪-----我一掌打在窗楞上，木屋抖三抖啊抖三抖，想是自己又不是那饲养的家畜，任主人将窝搭哪，我就住哪，简直不像话。
　　推开门扇，闭上眼睛，我如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主要目的是为了不让自己犹豫。我铆足了劲奔跑，良久之后，终是停了下来，周围漆黑一片，但借着月光，隐约可见周围葳蕤的丛林。看情况，是真的跑出来了，内心一阵振奋，却同时伴着一股莫名的歉意。
　　迈步前进，脚腕却似被什么束缚住，连忙垂眸，我深怕又是那抹幽红。出乎意料的，竟是被蔓藤勾住，倒吸一口冷气，卸下心中的紧张，正要绕过，我注意到斜后方的一方青光，映照着一朵开得十分俊俏的艳红色夹竹桃。
　　心中踟蹰着要不要过去，脚步已经迈开来，不由伸手想抚上娇艳欲滴的芳瓣，却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不许动。”手保持着僵硬，但见那朵艳红色的夹竹桃在青光之下开始闪耀，向上下左右发出淡金色的薄光，形成一个轮廓，瞬间又变成鎏金粉末，夜风突然而至，散尽镶嵌在轮廓上的鎏金粉末，竟是一袭红衣翩翩的女子，夜风再次撩起披散的墨丝，凌乱之中是挥散不去的美。
　　我本能的倒退一步，红衣女子倏忽消失，蓦然回首，精致的容颜在我眸中泛起涟漪，她一笑倾城，难掩芳华，“小姑娘，你害怕我么？”
　　我睁大了瞳仁，嗫嚅了好一会儿，终是问道：“你看得到我？”
　　她不屑的瞟了我一眼，伸出如白葱的指尖，抚着艳红色的指甲，“别说你有真身了，即便你没有，我也瞧得见。”她微侧着头，将柔滑的青丝捋到一边，“我在此隐秘之处修炼六百年，竟能遇见同类，真是莫大的缘分啊。”
　　夹竹桃妖，我暗自喟叹，但凡是妖，总是姿色绝世，更何况是女妖，更何况是花妖。只是，她口中所说，我已有真身并且是她的同类，莫不成，那黑色斗篷的男子所设下的结界除了给我一个住所，还在我毫无意识之下给我织了一个真身？
　　“怎么不说话？”花妖挑起自己的一撮墨发在我脸上刮了刮，“小姑娘，是不是没见过我这么美的女妖，心生嫉妒呀•••啧啧•••啧啧•••”
　　唇角抽动了两下，我将手搭在了她的柔肩上，“小妹妹，姐姐我修炼千年，连比你美的男妖都见过，何况是你这一般美的女妖。”我做叹息样，“见识浅薄啊，愚昧无知啊。”抚了两把额，摇头离去。
　　花妖却从后面扽住了我，“好姐姐，你带我去开开眼界，我还没见过比我美的男妖呢。”
　　我回眸看她，她已不似方才的娇媚，一副楚楚的神情，满是期待，兴许，她这六百年的修炼是寂寞的，如我在人间游离了近五百年是一样的心情，可是，我却骗了她，因为不想被她称为小姑娘而随意撒的慌，竟扰起她内心的悸动。
　　“其实，我是在逃跑，我••••••”
　　“原来，姐姐是碰上了更厉害的妖啊。”她打断我，并指捏了个诀，方才的那抹青光散尽，层层的藤蔓涌了过来，或缠或绕，将那株夹竹桃根枝掩住，与周围的丛林融成一体，没有丝毫破绽。花妖笑着拉起我的手，“这样便能放心的跟姐姐一起逃跑，待逃出升天后，顺便和姐姐去看看比我美的男妖。”
　　果然是有了真身啊，我能强烈的感觉到两额的青筋拼命的躁动，可是，我没有妖力，断然不能将她甩了自己独自而行，更何况她还拉着我。一波不知平了没，一波已经起了，还是个未知之数，我仰望苍天，佝偻着背，暗自懊悔，到哪去找比她美的男妖啊。
　　一路之上，花妖都表现的很欢悦，她告诉我她这六百年来寂寞的修炼之路，听到此，我忽然很同情她。至少，我流离过很多地方，发现过很多有趣的事物，而她，有的只是黑白亦同的孤独时光，六百年啊，在尘世之中，很多事物都被搁浅在冰冷之中了。她还告诉我，彼时她修炼有真身的那晚，明月清寒的像是刚融化的泉水，所以，她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做花月寒。
　　我们走了很久，东方的晨阳已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我记得，每到此时，自己已寻得白日的栖身之所，并躲在了里面，而今日，却可以静静的伫立在原地，看着晨阳一点一点露出来，久别重逢，竟是这般的讽刺。
　　“夜沉，我饿了。”月寒又是抿嘴又是撅嘴，“若是不吃饭，还没有见到比我美的男妖，我肯定就饿晕了。”
　　我摇了摇头，道：“你真的是妖么，这么容易饿？”
　　“那好吧，先看比我美的男妖吧，我能挺住。”
　　晨曦的光按理说是最柔和的，但因我一直在黑暗的深夜之中活动，对此还是有些晕眩，月寒在身边扶了我一把，感叹道：“夜沉，你真的是千年老妖么，这么容易晕？”
　　我拉起她的手，道：“看到前面没有，那个招牌够大，你变两个金元宝出来，我们去吃饭。”
　　一听到吃饭，月寒果然来了劲，随手揪下两片树叶，在我眼前晃了晃，瞬间变成两片金叶子，她笑意灿烂道：“金元宝太重了，金叶子又轻又值钱。”
　　我来不及抚额，已被她拉着狂奔起来。真没想到，自己能离开那处结界，还能在白日里到人间的酒楼去享用珍馐美味，可是，内心却没有真正的开心，因为我不知原委，所以眼前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完全不属于我。
　　月寒拉着我上了二楼，我们对坐于敞开的雕花纸窗边，不一会，珍馐胪列，月寒挽起袖子，两腮朵颐起来，不知为何，我却没有丝毫胃口，只是觉得心很沉，已仿佛沉入谷底一般。
　　我望向窗外，远处花红柳绿，一片盎然之意，正值春旺。恍惚之间，便雾霭茫茫，几卷乌云横了过来，掩住熠熠柔光的暖阳，清风不再温和，逐渐加大了力道，在尘世万物上留下了短暂的痕迹。
　　要下雨了么？我伸出手，第一次触及到在指尖缝中不停穿梭而过的风，如此真实。一滴，两滴，真的下起了雨，每一滴雨水落入掌心之中，我便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东西在无形之中紧紧勒住，喘不过气，整颗心，颤抖的十分厉害，似乎要冲出来似的，紧紧按住胸口，我看到月寒关切的神情，还有她分合的樱红双唇，可是，她离我好远，我听不见她说的话，并且越来越看不清她。
　　黑暗由四周袭来，将我卷进了漩涡，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无法摆脱。耳际弥漫的弦外之音，却异常清晰。
　　“姑娘若是喜欢，在下便将此画赠与姑娘。”
　　“在下白匪墨，姑娘可还记得在下？”
　　••••••
　　闭上眼，竟身立于阛阓之上，但见人影穿身而过。天际暮云叆叇，人潮渐散，似是察觉将有雨水来袭。回眸，金褐双线相缠勾勒在白色的衣裙之上，女子握着伞，似是等了良久，终于入了散去的人群里。
　　锦袍男子将一锭金块搁在长方形的檀木桌上，摆弄着大拇指上套着的碧玉扳指，轻蔑道：“若不是我家夫人看上你这画，本大爷断不会买这地摊货。”
　　手中的狼毫依旧在画卷中逶迤行走，执笔的素衣男子埋着头，轻声回应道：“在下所作，只为个人兴趣，无关金钱买卖。”
　　“哼，不识好歹。”锦袍男子皱着眉，又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块，一滴雨水打在他手上，他的眉凝的更深，抬头道，“方才还晴空万里，这会竟下了雨，真是天公不作美。”他将金块塞回怀中，拿起檀木桌角的金块，悻悻离去。
　　白衣女子见素衣男子用广袖遮挡画卷，不禁为他撑起了淡青色的油纸伞。他执起的广袖落下，她看到绝美的水墨丹青，不由出了神。
　　温和的声音飘入耳中：“姑娘若是喜欢，在下便将此画赠与姑娘。”
　　她抬眸望他，清风撩起他束发的灰布带，未束起的墨发也随着灰布带一起轻扬，她略微颔首，道：“雨不时便密，还请公子卷画避雨。”
　　他看着她，没有一丝表情，只觉得耳际有些微热，他缓缓卷起水墨丹青，双手呈上：“姑娘与这画有缘，还望姑娘收下。”
　　她并没有接过画卷，只将系了白丝带的手伸出伞外，小声呢喃了句，“雨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