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狐》伊茉沉

4、第四章 放生

　　相传，逍灵素有个玉镯，唤名封水。
　　浑体透澈，淡蓝如水，举手投足间，就像有一股清泉在里面流动，泛着粼粼水光。
　　天后也曾在言语之间有意讨要过，可逍灵素却嗤笑道：“这镯子若真是送人了，我逍灵素可就连家都没有了。”
　　天后当时也只当那小妮子小气，不肯割爱。
　　可她却不知，那镯子，也真就是逍灵素的仙邸。
　　凡是开了天眼的神仙，都能看到九篱山峰上被一层淡淡的仙光笼罩着，那不是别的，正是逍灵素的封水。
　　“封水在哪里，逍灵素就在哪里，逍灵素的家也就在哪里。”
　　这是逍灵素的话。
　　封水扎根在九篱山，也就在九篱山上开了仙洞。
　　肉体凡胎也好，山林鸟怪也好，都是看不到那座洞府的。
　　它是九篱山的另一片世外桃源。
　　整个封水小筑以翠竹搭建，浮水而立，蝶语花香，薄雾飘渺。
　　白莲满池，挺立在大片莲叶中，偶有蜻蜓一点而过，涟漪微荡。
　　白莲在池里，也在逍竹引的纸上，一叶叶，一片片，一笔一划地在白纸上绽放着。
　　墨香里混有淡淡的酒香，却是逍竹引掺了些芙蓉醉在墨中。
　　芙蓉醉，取自莲内最白嫩的一叶莲瓣，合着莲叶四十八日朝晨的露水，加以两勺天山之巅的白雪，藏于北海千年玄|冰之中，才只得一杯，实乃千金难换。
　　芙蓉醉纵然难得，可逍竹引却从不饮它，只用它作画，只作莲花图。
　　他爱莲，却也只爱这一池的莲，因为这是他师父逍灵素生前亲手栽下的莲。
　　每当他一个人寂寞的时候，每当他思念他那故去的师父的时候，他就会坐在这亭子里提笔作画，画这一池的莲，直至他累了，倦了，睡了过去。
　　八千年了，他不知已画了多少幅莲，这池里的九千六百八十二朵莲，每一朵都是他心尖上的肉，珍贵得不能再珍贵。
　　可是狐狸不懂这些，它见他画莲，一日一夜，只以为他喜欢这池的莲，却因生在水里而得不得。
　　于是它一头扎进了池里，生生地咬断莲茎，叼了一朵在嘴里。
　　它爬出池子，迫不及待地跃上书桌，一脚踏进砚台里也不自知，沾了一脚的墨水就踩在了逍竹引的画上，昂起头，得意洋洋地把那朵白莲献给逍竹引。
　　逍竹引愣了一下，看了看白莲，又看了看狐狸。
　　“送给我的？”
　　狐狸高兴地点点头，甩甩身上的水。逍竹引一身白净的袍子，就这样又沾了些许污点。
　　花残了，衣脏了，画污了，桌染了，墨浑了。
　　逍竹引却笑了。
　　他伸手抱起湿漉漉的狐狸，长袖一扫，桌上空无一物。
　　“下次莫要再跳进那池子了，池水寒，莫着了凉……”
　　狐狸的腿伤早就好了，日日活蹦乱跳地在小筑里撒野。
　　逍竹引为它搭了个小竹窝，可它从不睡在那里，夜夜都要挤在逍竹引的床上。
　　逍竹引也没办法，只能将它揽在怀里，任由它钻进自己内衫里。
　　大半个月下来，狐狸小日子过得特滋润，又有酒喝，又有美人宠着。
　　唯独美中不足的，就是逍竹引是个吃素的。
　　其实，散仙做到逍竹引这份儿上的，本就不食烟火，若不是怕狐狸饿了，他也不必总是陪着狐狸吃饭。
　　逍竹引是吃素的，可狐狸不是啊！
　　这些日子下来，吃得狐狸小脸都和那碗里的山菜一样绿了。
　　大中午，狐狸张开四爪，仰卧在草地上，这面晒着太阳，这面听着肚子里的咕咕声，很是哀伤。
　　朦朦胧胧将睡之时，忽听得一声野鸡的叫声，虽不清晰，却分得出，是实实在在的一只鸡！
　　狐狸噌地一下跳了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地听，辨别好方位后，眼珠子左右一转，心想逍竹引刚好此时正在酿酒，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顿时心花怒放，满眼小桃心，搓了搓前爪——山鸡妹妹，你狐狸哥哥这就去寻你！
　　逍竹引出了樱非烟后，就到处不见狐狸踪影，凝神闭目，腕上封水一晃，便已了然。
　　再次见到狐狸，却见它蹲在一阴晦的树荫下，尖齿利牙地在撕咬一只山鸡的尸体，银白的嘴角满是刺目的鲜血，山鸡的内脏一块一块的散落在地上，甚是残忍。
　　逍竹引心里骇了一跳，不禁倒退了一步。
　　狐狸抬头见他，也没不好意思，咧嘴冲他笑笑，又低头继续它的野味。
　　逍竹引静静地看了它一会儿，就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夜里，狐狸又厚着脸皮往他怀里钻，却被逍竹引给推开了。
　　狐狸以为逍竹引生气了，原想第二天好好讨好讨好他。
　　不料清晨逍竹引却还如往常一样，将它浸在一盆天池水里，细细地为它擦洗着身子。
　　这一日，逍竹引带它出了封水小筑，满山遍野地随它走了一天。
　　最后在一棵青松前停下了脚步，狐狸一头扎进树下的厚雪里，玩得不亦乐乎。
　　却听逍竹引在身后轻轻地道：“那一日，我便是在这树下遇到了你。见你颇具些灵性，便想着将你养在小筑，日后也好与我为伴。却忘了，你本就该是这天地的，而非我逍竹引一人的，我不该强迫你脱离本性。你我缘结于此，在此缘尽，于你于我，未尝不是件好事。望你早日位列仙班，莫要再被这人间的器具所伤……”
　　逍竹引的话，轻得就像一阵烟一样，愈到后来愈飘渺空虚，直到最后一个字，化入风中。
　　狐狸从雪堆里扒出脑袋，逍竹引却已不在了，只有那一句一句离别的话语，还在空灵的山谷中回荡着……
　　狐狸扬起头，一声接一声的哀鸣，传遍九篱山。
　　逍竹引斜卧在小筑的长塌上，昂首一壶烈酒入喉，被酒气辣出了两行泪水。
　　小筑被逍竹引下了界，狐狸进不去，只能一下又一下地用身体去撞那结界。
　　每撞一次，都会被结界上的法力弹出好远。
　　可狐狸还是不肯放弃，一遍一遍呜咽着，一遍一遍奋力去撞那结界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