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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她觉得自己是刚刚从一个冗长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在那个时候没有什么青石,也没有什么明镜。

      只有那个蓝衣的小小少年,一路跌跌撞撞,衣衫破烂,小脸上也划出了道道血痕。手中拈着一缕红色丝线,只因城中有人说这棵千年菩提树通灵,便独自一人上山,只为患病的母亲祈福。

      只是那苍白清秀的脸上却带着无比满足而虔诚的笑意,重重叩下。
      “树仙……求你……治好我母亲的病。”
      一滴清泪缓缓滑下。

      她幻化出青衣缥缈的女子,唇畔噙一丝盈盈浅笑,眉间一点朱砂收敛去非人的气息。
      原来再是千年道行沧海桑田,也逃不出一场宿命的相逢。

      那是她第一次救下他。

      后来她也是这样,为他治伤。
      少年胸前被荆棘划开一道口子,虽不深,但血迹已经干涸,望上去依旧触目惊心。
      “树仙……树仙姐姐……”
      “求你治好我母亲的病。”

      她静静阖了眼睛,暖黄色的光在指尖聚集起来。看着他小脸渐渐有了血色,便觉得无比欢喜。

      她偷偷在那缕红丝线上注入了灵力,草木的精华必能治好他母亲的病。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少年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注视着她,吟出这首诗。
      那树轻轻舞起,碎下一地光影。可这林间,分明无一丝风。

      于是她活了很多很多年,终于有了名字。
      便是自那句诗中得来。
      明镜。

      “树仙姐姐~~谢谢你,娘的病真的好了呢~~”
      她仍旧不敢,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她还不是仙,只是个无名无姓没心没肺的小妖怪。在所有姐妹潜心修炼时,她只求能化成人形,光明正大地在外玩耍便好。

      因而,她只是微笑不语。

      少年喜欢安静地执着她遗落下的枯枝,在青苔间绘出道道印迹。

      “明镜……你说为什么,娘亲不让我学棋呢?”
      “为什么……我就一定要像爹那样……”

      滴滴答答地,有水珠落下的细碎声响。

      他的眼中流光逝去,手在半空中顿住,终究颓然落下。
      落子,不悔。

      这儿时就有的习惯啊……就算桑田沧海,所有还有印象的人都已经不在。
      她都还会记得。
      一直一直。

      她以为会是一直一直。

      “谢谢你。愿意陪着我……这么久。”少年忽然这样说,他站起身来,用力闭一闭眼,狠狠地折断了手中的树枝,掷向远处。

      每一片叶子都随之颤栗。
      “我要走了。”

      一日一日,她看着的他渐渐长大的身影,终于远去。不见。

      女子的眼里忽然有泪水。

      最后一个笑容,留给她的笑容。
      夏花般绚烂。
      秋叶般短暂。
      似乎不曾存在过。

      明镜以为自己忘记了。活得越久,记性就越差,她深深懂得这一点。

      可是那少年清俊儒雅的脸却镌在她心上,如同刀刻。
      那是她发过誓要永生永世记得的人。

      你以为我守了百年等了百年,为的是谁?

      后来菩提树灵羽化成仙,她也已不是当初那个她。
      那树却还在。
      日复一日地绿着。

      仙人摇头叹息道她太愚蠢,等一个或许永远回不来的人,要许上永生永世。
      明镜轻笑,这与风月无关与时间无关,并不是她愚蠢,她不过是痴。
      这世间不懂得痴的人才是真正的悲哀。

      确实是寂寞过太漫长的岁月。

      她发过誓——要记得他。永生永世。无论如何辗转,无论俗世浮沉。

      容颜可以改变,记忆可以丢失。可无论如何,她说过要记得他,就定然会记得他。

      有句话叫做,烧成灰都认得。
      是她烧成灰都认得他。
      她如何舍得他烧成灰。

      她解开他层层衣衫,白皙的肌肤如初生婴儿般细腻又如白瓷般晶莹,恬淡却淡笼哀伤的眉眼不堪触碰,盈盈欲碎。

      依稀还是那年初见的青涩少年。

      当年的乌发却已尽结成白霜。银丝柔顺地散落在两肩,他睡得并不算安稳。却自唇边,带出清浅笑意。

      确实,百年的时间可以磨平许多东西,百年的时间让他的青丝染成了霜白,如今他也将是迟暮的老人,而面容依旧如此年轻。
      也该是成仙了罢。

      她心疼地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刻痕——

      罢了。
      她的手收回来。
      还是罢了。

      只那道淡红色伤痕,伤在心口,无一不是关于他遥远过去的证明。
      已经淡了很多。
      却仍旧存在。

      活了百年守了百年等了百年,百年间发生过的许多事她都忘了。
      可——她是一棵树啊。那些不想忘、不敢忘的东西,她都会刻画成一圈一圈的年轮。
      如同那一道伤,狠狠剜下去,不在乎有多疼痛。

      明镜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性——
      却没有料到最终的最终还是,一如往昔。

      她该如何对他微笑,如何使他忆起,如何让他同她一样欢喜?
      她该如何对他说,我是当初那棵菩提树。
      可她又没有任何值得言说的理由。那叫做明镜的女子,不过是一生中所遇见过的,芸芸众生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她并非前世忘川河边渡他的船。

      可明镜心里总还有丝缕的希望——或许该称之为奢望。他已经是仙人了,她如何能奢望他还记得。

      他若睁开眼睛,那是不是会有万千星辰坠落在他眼中?
      他若对她微笑,那又该是怎样的沧海翻覆、恍如隔世?
      他若向她开口,那声音听起来又是如何隐去那年所有清稚的不染尘俗?

      可他只淡淡地一句,礼貌而疏离:“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

      ——沧海翻覆。恍如隔世。这真的就是她想要的么。

      姑娘。
      不是明镜了。
      也不是树仙姐姐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这等了百年,守了百年,只为他存在的世界,瞬间崩塌。

      他既忘却前尘,她亦没有必要再记得了。

      明镜一阵恍惚,却强颜欢笑,“我叫明镜,你呢?”
      “……青石。”

      “青石?青色的石头?这名字真好听……”
      她第二次这样说。

      “姐姐,我叫做青石,青色的石头呢。”

      “你呢?你有名字么?”

      “你不回答,我就当没有了啊~~~”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就叫做明镜好了~~姐姐不许不喜欢的~~~”

      “明镜。我要走了。”

      明镜。
      明镜。

      而他——居然是再也看不见了。
      居然再也看不见她是美丽与否是丑陋与否。
      看不见她近乎哭泣的笑容。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原来这就是她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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