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烟烬》玉寒清

2、二

　　青石很能沉得住气，除非明镜找他说话，否则他都只是静静地坐在屋子一隅静思，偶尔在明镜游玩归来时大喊一声“我回来了”浅浅应一声“嗯”，想着那个女孩子脸上又是怎样古灵精怪的表情，会心一笑。

　　偶尔他也会捡一根树枝，在屋外画上来去纵横的直线。
　　他不知道她是一直看着他的。

　　明镜是何等聪慧的女子。第二日便下了山，卖了许多许多的草药，用去一下午时间淘来这个。价钱不贵，她也能看出来并不是什么能上台面的东西。就青石那冷淡稳重的个性来讲，身份应该也是相当尊贵的，这副青瓷棋盘他必定看不上眼。

　　不过……她也尽力了。
　　只要他看见了能够笑一笑，她再辛苦也心甘情愿。

　　“明镜你……”
　　青石愕然，她、她是如何知道自己爱棋成痴的？
　　明镜笑着问：“喜欢吗？”
　　“嗯。”

　　“可以教我吗？”
　　“……好。”

　　“……又输了……”
　　“已经很好了，明镜。”青石莞尔，“阿书他当初连一局都赢不了的，每次赢都是我让了他。”

　　明镜苦苦一笑。
　　一直一直，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她如何不知道他心里已经存了个阿书，每日睡着之后都喃喃地念着：“阿书，阿书……”
　　这让每日凝视着他睡容的她情何以堪。

　　她嫉妒了，很嫉妒。

　　阿书。能让他心心念念的人，不知是怎样美丽娴静的女子。毕竟……是可以陪他下棋的。
　　也枉了她弄来棋谱日日钻研。在他眼里，她一定是又任性又讨厌，死皮赖脸的。青石在这住了七日，伤也休养得差不多了，便向明镜告辞。

　　她说：“你若能解了这一局棋，便让你走。”
　　话一出口就后悔。既希望青石解不开这局棋不要走，又怕青石从此就讨厌了她。

　　这世间怎么会有青石解不开的棋局。
　　她早就知道并且一直相信。

　　所以明镜打算，今早就告诉青石，他可以走，不必去解那什么劳什子棋局。
　　可——
　　他终于还是走了。
　　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走了。

　　所以她终于没来得及见到他最后一面。
　　所以他终于没能等到她醒来。
　　所以那只为他埋藏于心的四个字还是没来得及说出来。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啊。

　　“青石……”
　　明镜泣不成声。

　　一直一直——

　　不过是她妄想。
　　不过是她自作聪明。
　　不过是她一场幻梦。梦醒了，局破了。曲终人散。

　　天璇宫厚重的大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线投进来，可屋中那人完全不需要用手捂住眼睛——玉书觉得忧心，他就那么静静地握着那两颗棋子，不说话也不笑，似是要坐成一尊雕塑。

　　“师兄……你近来是怎么了？”
　　啊，他的师兄，那么淡然沉稳的师兄，自从前几日回到蜀山，就很少对他笑过了。连与他下棋时都心不在焉，居然堪堪让他赢了几局。

　　“师兄？青石师兄？”
　　没有应答。

　　华发男子淡淡地笑，抬头，没有色泽的眼里空茫一片。有若最最岑寂的雪野。
　　漫天覆地的都只是冰冷。

　　那夜她的呼吸绵长，他解那局棋解到三更，这丫头还说不许他走，自己都睡着了，他微微地苦笑，轻轻走到她身畔，指尖摸索着抚上女子脸颊。
　　温温凉凉的。
　　泪。

　　那是一滴泪，落在他指尖上。
　　都还是暖的。

　　女子睡得很沉，仿佛丝毫没有感到他的温度。
　　他在黑暗中默然了半晌，终于还是微微俯下身去，蜻蜓点水般的——
　　落下细碎的一吻。

　　“青石……可恶的家伙……你若走了……我便……”
　　却是一伸手，扯住了他袖子。
　　“别走……”
　　“求你……别走……”
　　仿佛是新婚的一双人，女子想留住她早出晚归的所爱之人，却还是无法握住手中一缕丝发。
　　仿佛不需言说。
　　仿佛相爱已久。

　　青石叹息，表面上不动声色地从她手中抽出袖子，为她掖好了薄衾。
　　他看不见，他转身，她泪洒孤枕。

　　错失过咫尺，已然是天涯。

　　傻丫头，还真的以为他不知道她每晚都偷偷地看着他入睡。

　　他又如何不知道自己的伤已经好到什么程度。

　　可是他看不见她带着眼泪的笑容，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因为他看不见。
　　青石突然开始痛恨他的看不见。
　　他明明想要温暖她，却恍然发现自己的指尖都是冰冷的。
　　而——明明是他想要温暖她，却不知道，自己原来已经被她温暖。

　　他却知道她的寂寞——只因为他，也是一样的寂寞。

　　但他——他毕竟是青石。
　　他毕竟还是青石。

　　他记得她第一次唤他的名，清越的声音，像水滴滴落，‘青石’二字宛如天籁，扎进他心里去。

　　“青石？青色的石头？这名字真好听～～”

　　明镜。
　　有没有人说过你是明亮的镜子？
　　倒映出来的我，苍老不堪，愈发显出你的纤尘不染。

　　“明镜……”
　　嘶哑的低喃。握紧了手中一双棋子。黑白二色仿佛都被他手心暖得有了温度，手一松，滚落在地。
　　他仓皇伸手拾起，只徒然抓到一手鲜血淋漓。碎瓷片嵌进掌心，纹路愈发不明晰。
　　默然。
　　长久。

　　青石。明镜。
　　青色的石头。明亮的镜子。
　　多般配的名字。

　　心若明镜冰雪聪明的女子。定然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明镜，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你可以用你美丽的眼睛，替我看尽山河日落。
　　直到花开成雪，清烟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