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烟烬》玉寒清

1、一

　　“明镜。”
　　水珠落下的声音，明镜从梦中惊醒，很小很小的声响，打在她心上却一阵阵地抽痛。
　　“明镜。”
　　她惘惘然地摇头，水珠声渐近，细细碎碎，居然似曾相识。在床畔呆坐了一会儿，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便奔出门去，怔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残破的花瓣，凋零在棋局上，青瓷的棋盘上黑白分明，纵横交错。
　　——那局珍珑，已经下到末尾。

　　飞花梦影，不过虚空而已。
　　纤细的手拈起一颗白棋，棋盘上有水珠滚动，细细碎碎。心如明镜的女子怎能不知晓，那瑶台青玉，又如何是她能留住的。

　　想她明镜好歹也是半个散仙，在这山中居了百年也等了百年，每日只有花花草草飞禽走兽，虽说不至于无趣，但百年来都无个可说话的人也着实寂寞得很。

　　直到前几日，那蓝衣华发的男子坠落山涧，她在山中捡到他时已经处于昏迷，显然是重伤过。她多年未见过生人了，当即手中草药都落地，略略惊慌地退了几步。一双眼睛紧闭，眉头微蹙，那面容却淡然脱俗，丝毫不染凡尘。她被他绝美的脸惊到，虽然明镜自己长得也不难看，但这男子却比她还要美。

　　于是她大发慈悲把他背回她的小屋，看着他宁静沉睡的面容，想象着那双眼睛睁开后该是如何的海枯石烂深邃如夜。

　　而明镜向来是闲不住的，替他包扎了外伤后就溜出去继续采药。傍晚时回来，那男子已经醒了，闭目坐着，向她浅浅一笑：“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

　　那声音到底是有多好听明镜都忘记了，唯独记得那天夕阳如画，而这蓝衣谪仙端坐在她简陋的小屋中，被夕阳镀上绯红又是一道风景。

　　“我叫明镜，你呢？”
　　“……青石。”

　　明镜多年未下过山，也不谙世事，自然不知蜀山七圣为何物。只是拍手笑道：“青石？青色的石头？这名字真好听～～”

　　青石微微动容，他眼睛早已看不见，也正因为如此才拥有超乎寻常的洞察力。这女子确实是一尘不染心无杂质，‘明镜’这名用在她身上也真是合适之极。

　　但青石毕竟还是青石，动容也只是一瞬，很快又回复了那个冷静沉稳的他。
　　“青石还有要事在身……姑娘的救命之恩来日必会报答……明镜姑娘后会有期。”
　　“诶？”明镜刚反应过来，“可是青石的伤还没好啊……”
　　“一点小伤不碍的。”

　　而这个刚刚还说自己一点小伤的人马上就因为走路牵动伤口而脚步不稳，险些跌倒。

　　一双温温凉凉的小手紧张地扶住他，“我告诉你伤还没好，不要乱动！”

　　青石不笑了，忽然睁开眼睛。
　　“我的伤，也是明镜姑娘包扎的？”

　　“当然了～你放心，很快就会好了～～”明镜看着青石的脸，看着他没有色泽的眼睛，“原来青石你看不见啊。”

　　“对……我很久以前眼睛就瞎了。”
　　他的脸上笼上一层灰暗的颜色，不知是有意无意地把‘瞎了’二字咬得重了些。

　　“很漂亮呢，就像白色的玉石一样。”明镜用指尖轻轻抚上青石的眼睛，他一惊，却不知为何，没有闪躲。

　　很漂亮呢，就像白色的玉石一样。
　　这句话，足够青石用一生的时间去回忆去动容。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呢……连阿书也没有。

　　不过……自己的伤……是伤在胸前的……
　　这个女子居然……
　　咳，算了算了，想这些干嘛……

　　她说：“你伤还没好，再过几日再走也不迟啊～～～”
　　他笑，用看不见的眼睛凝视着她。
　　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才想起他是看不见的。

　　明镜鬼使神差地挽留了青石，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想的。
　　而一向性子淡漠的他——竟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也许……是因为寂寞了太久，想找个人说话吧……
　　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要挽留，自私地还想要多看一看他那张脸上漾出的笑意。
　　他笑起来，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