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京晶

2、陈孝安（一）

　　星期五下午一时

　　今天，从早上一走进办公室，SG公司宣传部经理陈孝安就忙个不停。客户电话一个个被接进来，要审阅签字的文件也一份份不停送到他办公桌上。好不容易把手头堆积的这些繁琐公务料理完毕，抬手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陈孝安不由得轻声嘘了口气。他这一上午，忙得竟连喝口咖啡的时间都没有，腹中也早已饥肠辘辘。他起身走出办公室，想叫秘书小文帮忙买份简餐上来，可偌大的办公区冷冷清清，连个人影也不见。现在正是午间休，职员们大多外出吃饭未归。陈孝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还是自己出外去买个三明治回来当午餐。他刚取了外套，窗外忽地起了风。只三五秒钟，那风就大起来，大片大片的暗灰色云朵被拉扯、激烈撞击在一起。一阵电闪雷鸣，随即大滴的雨便被风夹裹着从四面八方狂抽下来。街上刚刚还在走着的行人们现在正狼狈奔逃，四处寻找可以避雨的地方。马路上的车流也因这骤雨变得粘滞起来，迷蒙雨色中红黄车灯不停闪烁，车喇叭声混着雷声也此起彼伏。湿漉漉的城市看上去慌乱又迷茫，也更加沉闷。整个世界一时间仿佛迷失掉运转的规律，陷入到一种失去秩序的恐慌中。不过，外面那个潮湿、喧嚣、混乱的都市与陈孝安无关。他的办公室温暖又干燥。怦怦地雨打玻璃声，益发显出办公室的静。他一时很享受这份舒适，便打消了外出的念头，放下手中的外套，索性站到窗前欣赏起雨景来。

　　下午三时半

　　办公室那扇面向走廊的百叶窗没有闭合。透过窗叶间隙，陈孝安看到一个女孩正俯身和小文说着什么。那女孩有一副陌生的面孔，身材高挑，略偏瘦。那女孩说完话，小文便向他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拿起了电话按下一个键。即刻，他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孝安提起电话，里面传来小文的声音。
　　“经理，早上联络过的那家设计公司派人来商谈设计要求和细节来了。”
　　“让她到我办公室来。”

　　陈孝安放下电话，扫了一眼办公桌上摊开的文件，看上去还不算过于凌乱。正在他犹豫要不要略微清理一下的时候，他便听到几下轻轻的敲门声。他应了一声，同时也放弃了清理桌面的想法，抬头就看见刚才那个瞧着眼生的女孩正不紧不慢推开门，脸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轻轻地，却又从容地走了进来。

　　陈孝安快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孩。她皮肤白净，头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上身穿一件素色小碎花衬衫，外面套件深灰色小西服，下身配同色系哈伦裤，脚上踩一双黑色高跟皮鞋，鞋子边缘有一排镂花装饰。主调灰色和素色的搭配让这个女孩看上去清爽、利索，又不失几分女孩子应有的活泼、秀美。“年轻就是好啊，再暗淡的服饰也能穿出色彩来。”陈孝安暗暗叹道。他一向不喜欢女人穿黑和灰色衣服，可他的妻子是职场女性，天天不是穿黑就是穿灰。时间长了，她买任何东西都偏好选这样黯淡的颜色，仿佛害了色盲一样。陈孝安对此很不满，和妻子抱怨过，也给她买过几次非黑灰色的衣服。可是每每接过那些衣服，也不见妻子试穿一下，最后不是被拿去送给娘家姊妹，就是拿到店里退掉。反复几次，陈孝安也失了耐性，彻底放弃了想转变妻子对颜色偏好的念头。

　　女孩子走到陈孝安桌前，微微颔首鞠了个躬，说“您好，陈经理，我叫拉拉，是TT设计公司插画部的员工。我来贵公司，是想了解一下你们对这次设计的具体要求和想法，以便我们的作品能更加符合你们的需求。”

　　“拉拉？”陈孝安的嘴角不自觉微微弯起，“真是个可爱的名字。”他这样想。这个女孩脸上微微透着青涩气，估计是刚出校门不久的毕业生，也就是二十几岁吧，正是青春正盛的年纪，很配这么可爱的名字。

　　“你好，拉拉。不好意思，这边有些乱，请来这边坐”。他抱歉地笑着指指面前满是文件的办公桌，起身领着拉拉坐到办公室的另一张圆桌。桌子靠近那扇挂着百叶窗帘对着走廊的窗子，他把百合窗拉闭，然后在拉拉的对面坐下。

　　下午四时一刻

　　许是拉拉的蓬勃青春朝气感染了陈孝安，他完全忘记了一上午的忙碌带来的疲惫，全心投入到和拉拉的讨论中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们很快便敲定好这次设计的主题和风格，以及接下来的工作步骤和进度安排。谈完了工作，陈孝安唤小文送进来两杯咖啡。他把身体完全放松到椅子里，一边看着拉拉整理笔记和图样，一边和她闲聊。

　　“你刚开始工作吧？”
　　“是，我今年春天刚毕业。”拉拉边把手上的文件收进包里，边回答。
　　“你在学校念的什么？”
　　“老学究喜欢的东西，很无聊。”拉拉调皮地挤挤眼睛，一副说了你也不会感兴趣的表情。
　　“那你喜欢什么。”陈孝安轻笑着问。
　　“阿拉伯艺术。”
　　“为什么？”
　　“恩，她线条细密，花样繁杂，精致却充满动感。不过，阿拉伯的艺术品虽然好看却不好描画。”

　　陈孝安笑了，他想说“你是个满心浪漫情怀的女孩”，可又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这么说，一时间心下有点小慌乱，不知再接口说些什么好，正好小文端进来两杯热咖啡，放到两人面前。

　　陈孝安右手拿起杯子，小啜了一口，便放下了。拉拉则双手轻捧起杯子放到嘴边，她的脸被咖啡腾起的热气笼住了，看不清表情。好一会，两人都没再说话，各自喝着自己的咖啡。办公室里除了杯子碰触桌面时发出的小而闷的声音外，什么声响都没有。不过，这样的寂静不是那种让人想搜肠刮肚、拼命找话题来说不可的气氛。也许，满室弥漫的咖啡香气过滤掉了这份寂静中的寂，留下了让人心情平和的静。总之，陈孝安和拉拉似乎都对这样的静很陶醉，心有灵犀地一直保持着沉默。

　　喝过咖啡，拉拉起身告辞。陈孝安送她到办公室门口，和她握手告别。和陈孝安宽大的手比起来，拉拉的手掌不大，手指却纤细瘦长，两人的掌心都还残留着刚才咖啡杯的热度。拉拉礼貌地谢过陈孝安，并和他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便转身往办公区出口走去。她的马尾发束随着步伐，一上一下轻盈地跳着。再次回到办公室前，陈孝安让小文记下他的新日程：每周五下午三时半，和TT设计公司的拉拉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