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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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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拉?”
“哦。阿健。”
“我刚出门,大概二十分钟到。”
“好。”
放下电话,拉拉无限惋惜地看看右手指间燃着的烟。那烟卷才燃过四分之一。拉拉叹口气,把烟掐灭,扔到马桶冲掉了。
阿健不喜抽烟,更无法忍受拉拉抽烟。第一次见到拉拉手里燃着的细细烟卷,阿健脸色铁青,一把夺了她手中的烟,摔在地上,还迫她发誓说再不碰烟叶。阿健的那副凶狠劲,拉拉从未见过,倒是被吓了一跳,因而印象尤其深刻。她和阿健相识七年,却头一次发现,原来他也有发脾气的时候。从那以后,拉拉再不在阿健面前抽烟了,就连让他看见烟灰都不敢。可是阿健不在旁边的时候,拉拉还是照常烟不离手。因为阿健经常来她的住处,所以拉拉在家抽烟时必开窗,就连气温降至零下的冬夜也无例外。每次阿健来前,拉拉不仅会把烟藏好,还会往房间里喷些清新香氛。可私下里,拉拉总觉得阿健是知道她从未戒烟的。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的朋友,而拉拉在其他朋友面前是从不避吸烟的事实的。
其实,与其说拉拉喜欢吸烟,倒不如说她喜欢看燃烧的烟叶。每次点燃烟卷,吸入一口,拉拉便对着烟头那星星点点的光亮看呆住:那鲜活的红,转瞬化成死寂的灰。她也喜欢看那烟火中哀哀升起的细细烟雾,腾挪翻转,纠缠挣脱,直至消散于无形。朋友总开玩笑说拉拉的烟不是吸完的,而是烧完的,未免败家。拉拉听了,也只是无所谓地笑笑说:反正都是被消费掉,没差。
阿健不是拉拉的男友。但两人自念大学起便经常出双入对,不管是去超市买吃喝,还是赴同学聚会。朋友间曾一度风传他俩是恋人的消息。不过,两个当事人却一直对此坚决否认。于是,关于他俩的事,便成了传闻,也只是在大家的眉眼间传来传去,再没人拿到嘴边去讨论。对于此类八卦,拉拉一贯的态度是:空穴来风的事不需要澄清,日久自明。阿健则认为男女间的事得当事人说了算。既然他和拉拉都说了没有,旁人说得再绘声绘影也做不得真。所以,两人一边甚默契地对抗着关于他们的八卦,一边继续甚默契地出双入对。有时,爱八卦的女友们也会对着拉拉讲阿健的好。对于这样的暗示,拉拉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说那是自然,不然怎么会和他做朋友。若女友们继续追问说那你们怎么没进展?拉拉反到疑惑:为什么我们一定非要有进展呢?
女友们一直想不通为啥这两个人的关系多年没有进展。其实,拉拉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和阿健相识多年,关系熟络得有如亲人一般,却始终和男女私情沾不到边。他们的关系好像从一开始就定格为纯粹的友谊,七年里这份情谊没丝毫进展,倒也没消退半分。现如今,他们还像最初相识的那年一样,每个周末都见面。一起吃饭喝咖啡,或是一起逛街看电影,也常一起出外野餐踏青。但也仅此而已。两人共同消磨一个下午或晚上之后,仍是各回各家,各做各事。而且,他们只在周末见面,工作日是从不相见的,有事就靠email或短讯联系。
大学毕业后,拉拉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算起来也有大半年了。不过,像她这样刚出学校大门的新进职员,充其量也只能给老员工打打下手,从琐细、零碎的跑腿工作做起,还免不了看人眉眼高低。起初,阿健颇为她不平,常劝她换个与所学专业更对口的单位,仿佛那样拉拉会获得更多重视。拉拉对此往往以沉默相对,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方面,她不能不领情,毕竟阿健也是好心,可她也不能为了遂阿健的意思却委屈了自己。她只好选择沉默,阿健说的话也只在耳中过一过,从未进到她心里去。
拉拉在学校读的专业需要和阿拉伯数字打交道,而她却对数字最不感冒,对着成串成行的数字常常没一两个小时她就头晕得看什么都是转的。那几年的专业学习可谓是过得苦不堪言,拉拉也不知当初脑子里哪根筋搭错选了这么个不对自己胃口的专业。不过,世上很多人和事不都是如此。你远远看着的时候觉得喜欢,就以为它必定会成为你的心头好,结果选了才发觉不是你的那杯茶。所以,虽然拉拉觉得专业学起来磨心,她也没起过半分换专业的念头。她想,既然大家都说世上的事十之八九不会称心,人生几十年也不会总如意,倒不如忍下心性把这四年读完,对自己倒是个磨练的机会。事实也的确如此,和一看生厌的数字打了四年交道,拉拉越发变得安静和忍耐,性子里的活泼与不耐被磨得只能藏在心深处。当然,拉拉人变深沉总也还有旁的原因,不过专业的事也算是主要原因了。不过,拉拉当时是没可能想到,也许,某时某刻做下的某个决定,看上去似乎什么都没变,可自己的人生却被悄悄改变了轨迹。现在的她有时会怀疑自己当初那个不转专业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如果当年从一开始就转到别的系,有些人,可能就不会遇上,有些事,也就不会发生。真的会是这样吗?
大学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拉拉铁了心不找与自己所学专业对口的单位,反倒拼了全力到各类设计公司求职。大家,包括阿健,都觉得她这是自己把脑袋送到南墙跟前去撞,自然,谁也没看好她的努力。结果,当拉拉收到一家设计公司的录用通知时,大家很有跌破眼镜的感觉。其实,拉拉私下很喜欢画几笔,画功虽未见得有多高明,不过,她天马行空地涂抹倒也成就了几分个人特色。最起码,在那家设计公司的人事部主任看来,拉拉还算是个可用之材。于是,走出校门后,拉拉就成了这家公司插画部的一个职员。这不也做了有大半年,可眼下仍不见有任何升堂入室的机会。大部分时间,拉拉还得跑前跑后做些为大家泡咖啡,或帮大家复印文件啥的琐碎小事。阿健虽然经常因此发牢骚,但看见拉拉无半分委屈,仍天天兴致勃勃地去上班,周末还很有心情拉他看电影,吃馆子,小日子过得很有乐在其中的味道,他也就不好再说什么,随她去了。
拉拉工作的公司算是小规模的私企,正式员工也就五十几个人,主要以承接各种大公司的广告宣传设计为主。顾主既然财大气粗,服务方就难免要做受气小媳妇。往往是,大家忙到脚打后脑勺,最后还讨不到对方的半分念好。出去跑公关,和各式样的人打交道赔笑脸的事不是拉拉的职责。她只要安静的坐在那一米宽的办公桌前对着电脑涂涂画画,至多听听同事们八卦和抱怨、应付好上司就能打发掉每个工作日。
可是,生活里总是有许多意外让你防不胜防,也让你的生活随之悲喜不定。这天,拉拉端着泡好的咖啡走进上司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和人事部的管事说话。上司扫了她一眼,然后指着她对管事说:“你看,她怎样?虽然拉拉刚进组才半年多,但人伶俐,组内的业务她也都熟悉。”
管事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道:“行啊,就她吧。”
看拉拉愣在一旁,脸上一片茫然,上司笑着解释说今天公司接到个比较急的单子,需要有人尽快去客户那里了解对方需求,商量进度安排等等。可人事部的办事员们可巧现在都脱不开身,一时竟找不到人去办这份差。人事部的管事没法子,跑来商量对策,赶巧就把这差事给了拉拉。
拉拉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沮丧。一则,自己刚进组就得了这赏识,心里是有些小雀跃,也想借此给自己的职场生涯来个开门红。可公关交际非自己所长,这初试牛刀就试在自己不擅长的方面,万一黄了单子,开门红就变开门黄了。更糟糕的是,无论拉拉怎么想,上司既然已经把活派给了她,她就没可能回绝,只能硬着头皮出任务去。拉拉离开办公室的时候,上司上前拍拍她的肩头说:“祝你好运!”拉拉心里忽然起了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凉,身子也不由得打了个微不可察的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