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京晶

3、拉拉（一）

　　这是拉拉开始工作以来接手的第一份活。开端进展得如此顺利，拉拉很有点小得意。下班后，她打算晚上好好庆祝一下，特意到家附近的超市买了瓶红酒。

　　平日下班后，拉拉总是马上回家。她不喜欢在外面闲逛，也从不和公司的同事们外出应酬。刚开始的时候，同事们觉得她性格古怪，不太合群，也曾给她不少冷脸看。后来日子长了，大家发现拉拉其实只是文静得过了头。在单位，她大多时候都是乖乖坐在办公桌前默默工作，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无论是谁差她跑腿，她也从没半句抱怨和牢骚，一贯的和善又有礼。要说她这个人唯一古怪的地方，就是她整个人总是淡淡的，缺乏年轻女孩子应有的活泼。

　　拉拉喜欢一个人宅在家里。没有应酬、不必伪装，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她很享受这份自由自在，觉得这是放松身心的最好方式。阿健知道她这个习惯，所以也只在周末才约她出去。

　　不过，今天似乎不同。既然买了红酒，独自人喝未免过于冷落了。拉拉这样想着，便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想拨给阿健。可刚刚按下第一个号码，拉拉又犹豫了。如果阿健知道她有如此兴致，依他活泼的个性，他倒是很有可能会拉她去下顿馆子，然后再去酒吧热闹一番。这样一来，一个宁静的夜晚就泡汤了。纠结了一阵，拉拉还是放弃了给阿健打电话的念头，把手机放到卧室的床头桌上去了。

　　“嘭儿”的一声旋开木塞，浓郁的红酒香气便四下漫了开来。拉拉一直觉得红酒酒香浓醇，口感厚重，更适合有阅历、成熟的人品味。而自己虽然外表冷淡，其实内心却讨厌沉重，喜新鲜热闹。香槟口感轻快、单纯，适宜衬托欢乐气氛。所以，比起红酒来，香槟更对她的口味。可如果是独酌，香槟反倒是愈加衬得气氛冷清，人也落寞，还是红酒更能暖人心脾，让人意犹未尽。

　　拉拉坐在饭桌前，左手支头，右手持杯。面前虽然放了一小碟子烤花生，她却一颗也没吃，光是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酒。很快一杯酒喝完，她就续上了第二杯。拉拉其实不喜欢酒，平时很少喝，所以酒量极浅。第二杯酒还未喝完，她便有了五分醉意。不过，她倒是挺喜欢那种半醉半醒的微醺状态。处于这种状态的时候，人可以把脑袋完全放空，身心也就变得轻松起来。可思维却仍清晰，不会误事，更不会丢丑。

　　“这样真好。”拉拉这样想着，嘴角微微弯起。“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拉拉轻轻转动手里的杯子。杯里的红色液体随着晃动，在壁上留下一圈绯红色酒痕。

　　“是了，好像是一年多前。。。。咦，实际上也没过多久，怎么想起来倒像陈年旧事那样遥远。”

　　似乎感觉到了沉睡的那段记忆慢慢在体内复苏，拉拉隐约觉得情况不妙。她想打断这回忆，却已太迟。她放下酒杯，走进卧室，一下子扑倒在床上。她告诉自己应借着醉意安安静静睡去，不要回忆，不要想起，什么都不要，只要一觉睡到天大亮。可任凭她怎样呼唤，睡意却总笼不到一起。那不想记起的，却如暗夜里的潮水，无影无息，在她脑海中蔓延开来。拉拉徒劳地看着那份记忆复苏，眼睛和心同时有了一种熟悉的酸痛感。慢慢地，一道九月里的明媚阳光，透过时光，重又投射在她眼前。

　　就在拉拉深陷回忆而欲罢不能的时候，床头桌上的手机响了。拉拉看都没看屏幕上的来电号码就按下了通话键。对她来说，这电话是谁打来的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如同救命绳索般把她从那憋屈的记忆泥沼中拽了出来，使她又免受了一次自我纠结和自我郁闷的折磨。所以，不管是谁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她都感激对方，即使对方实际上是拨错了号码，或是纯属无聊骚扰。

　　“喂，拉拉，睡了吗？”
　　耳边传来阿健的声音。
　　“哦。阿健。快了。”
　　“你怎么了？”阿健问。他觉得奇怪，拉拉的声音听上去好像有些慌张。
　　“没什么。”拉拉知道阿健起了疑，赶紧掩饰掉刚才差点失控的情绪。“这么晚了，你有事？”
　　“这周末美术馆有个摄影展，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主题是什么啊”
　　“什么都有。嗯，风景，社会，生活。我在美术馆官网看了宣传海报，有些展品还挺不错。”
　　“行啊，几点？”
　　“我们可以先一起吃中饭，然后下午过去。或者下午先去看展览，晚上一起吃饭。”
　　“嗯。你知道我周末赖床的。还是先去看展览，再一起吃饭吧。”
　　“好。那就说定了。我几点过来找你？”
　　“就直接美术馆门口见吧。3点左右”
　　“可以。你睡吧，晚安。”
　　“晚安，你也早睡。”

　　放下手机，拉拉半喜半忧地发现，随着那不想被忆起的往事消失不见的，还有她那眷恋的醉意和可怜的睡意。躺会床上，她从枕边放着的一摞书里随手抽出一本，打开床头灯，一行一行逐字细读起来。今晚她注定又要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