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双》可怜的幽灵

31、第 31 章

　　上京会宁府的夏季与汴梁有很大的不一样，凉爽而漫长。算算日子，在上京的日子已经一年，他刚来的时候很不习惯这里的荒凉与粗犷，时间越久，却喜爱上这里，可以独自一个人策马驰骋于荒野，忘掉许多伤感的回忆。
　　那天，完颜晟让他一起陪同见南宋进贡‘岁币’的使臣。宋金的和约已定，已经依约送了两年的岁币。他对这样的宴会一向没有什么兴趣，也不想看到南宋使臣谄媚的样子，可是他还是去了，因为不想扫完颜晟的兴。刚进宫，便被告知皇上正在里面问南宋使臣话，方应看于是在殿外等候。看得出宫人对南宋使臣的来访是欢迎的，因为不少珍稀的用物可被赏赐，那是这些草原牧民这辈子也想象不出的精致与优雅，这也是战争给予他们的报偿。
　　他无聊地站在殿外踱来踱去，突然，他被三个男人吸引住。那是从宫内走出来的三个人，一个金人装束的人正在与两个汉人装束的人说话。中间的是身材高大，头戴貂皮帽的完颜晟，旁边的那个人一袭白衫，坐着轮椅，天，那人长得太像无情了！！方应看感觉自己心跳得厉害，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困难。
　　他穿着的依然是那种月白色镶金边的白色锦袍，显得身形瘦削，挺拔。他的长发束在一顶嵌玉的珍珠发冠里，不像以前只用白色发带系绑，少了一份青涩，更多了一份成熟与稳重。他们用的不是一种语言，旁边的汉官在一旁毕恭毕敬地为他们翻译。他们看起来相谈甚欢，神采飞扬。虽然得知无情已经落崖的消息，但是方应看很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无情，而不是别人。
　　他退后几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在一棵大树后面，以便观察他们。走出没几步，完颜晟四下望了几眼，没见到什么人便回去了。无情等着完颜晟走进去，然后半仰着头与旁边那汉官微笑这儿说着什么。那汉官时而感慨，时而点头，仿佛遇见是多年老友，一张脸上尽是他乡遇故知的欣喜。方应看不禁有些吃味，他记得无情以前性格孤僻，不善与人相交，可是现在却潇洒有度，神色自若。没过一会，完颜晟以及一群宫人走出来了，他对无情笑着说了什么，还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方应看看得很不舒服。然后，完颜晟左右看了一眼，似乎要离开了，方应看下意识地从树后走了出来，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他向他们走去----------就在那一刹那，方应看与无情的眼光触碰在一起。他惊讶得楞住了。他还是那样脱俗，那样俊美。他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但是很快将眼光挪开，换上了一种冷漠与轻视。他不再看着他，只是任他与完颜晟寒暄招呼。
　　方应看机械地给完颜晟行礼，什么话也说不出。完颜晟好像觉察了什么，只是让随从先带无情离开，他们从后面跟着。完颜晟的轿子抬来了，他交代了几句便上轿。方应看也跟着上了后面的轿子。他知道他们是去前殿与群臣大宴，可是脑子里一直是乱乱的，为什么无情会出现在这里？他落崖后是怎么脱险的？
　　轿子在前殿停下，那里已经摆满了珍馐美肴，文武百官都候在那里。无情坐到了贵宾席，完颜晟走上了正中位置。看来完颜晟对南宋这次出使颇为重视。方应看好不容易让自己略微平静了些，装得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与周围的人敬酒，然后观赏歌舞，完成那一套必备的礼仪。好不容易待到天黑，酒过五巡，在场的人不少已经喝高了。北方豪杰喝酒喝酒极烈，而且醉得很快，所以每回宴会都会醉一半人以上。方应看不时地偷瞄无情一眼，看上去他依然落落大方，喝的酒也不少，但是没有要醉的样子。宴会散了，完颜晟回宫，大臣们也陆陆续续坐上了回家的马车。无情也由两个小厮推着，慢慢离开了前殿。方应看很庆幸自己没有乘坐马车来，可以在后面跟着他。无情没有乘坐马车，只是让小厮推着，慢慢地在回驿馆的路上行着。
　　方应看在后面跟着，心里又纠结又感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曾经深深地爱过这个男人，两人曾绞尽脑汁避免因为彼此的立场而小心翼翼地相处，他们曾平淡却真实地拥有过幸福的情侣生活，可是，最后，他们还是走到了互相对抗，恩断情绝的地步。在他选择荣华富贵的时候，他也倔傲地将他的感情全部奉还，不让他有一丝好过。轮椅静静地在夜色行驶，他端坐在上面，温润如玉，美得像被贬下凡的仙人。
　　他偷偷地跟在后面，看着无情一直向驿馆的方向走去，中间不乏有粗壮的牧民惊异地张开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文质彬彬，面如美玉的青年。他们终于到了驿馆，有人迎上来，将轮椅一起抬进了房间。方应看跟在门口，看里面的灯火亮了起来。他呆呆地立在外面，不敢贸然走进去找人，可也不愿意就这样转身离去。
　　就这样，他在驿馆的外面等了大概一个时辰，里面二楼一间灯火也亮起来了。这是使臣们的卧室，方应看仔细观察，希望哪个窗纸上能映现出无情的影子。忽然，驿馆的门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是无情，另一个身材高大，轻柔地为他推车。夜色中，他无法辨认出那人的面容。他一身白衣，右臂似乎不怎么灵活，年纪似乎比无情长个五六岁。他们一起出来，那个白衣男人左手抚摸了下腰中长剑。无情抬头与他说了句什么，他笑着将左手按在无情的肩膀上，然后笑着两人告辞。白衣人的轻功不错，几步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无情就这样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才慢慢地转动轮椅回驿馆里面去。-----------
　　方应看这几夜都没有睡好过觉，他想娶找无情，可是又很怕。他仔细地回忆起他们见面的所有情景。无情对他的憎恶，反感非常明显。不过他看上去身体还好，南宋朝廷重用他，而且他身边还有能‘照顾’他的人。他们的感情看上去不错，那么自己还需不需要去找他呢？
　　管他呢！无情是他的，就算成了别人的，他还是有办法将他抢回来。方应看做了个无耻的决定。
　　过了两天，方应看打听到无情正与完颜晟谈关于官制改革的问题，他等到皇宫外面一直等到无情与几个侍从出来。他没有上前打招呼，而是立即骑马赶去驿馆。他将马拴在驿馆外面的大树上，然后远远地等着那个坐着轮椅的身影出现。他等了很久，足足四个多时辰，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他忽然想起，四大名捕斗六和青龙的时候，他也是那么焦急地等待，生怕无情永远见不到了。
　　远方，终于可以见着那个身着白衣，瘦削的身影，缓缓而来。方应看没有躲开，径直走到他面前。听了一会，无情抬起头：
　　“方小侯爷。”他淡淡地说。
　　“------------”方应看静静地打量着夜色中的他。
　　“一别两年，不知道方兄可安好。”他依然客气而冷漠。
　　“一----好，只是--------”方应看看着那张冷漠的脸，将下面的话咽下去。
　　“----------”两个人出现持久的沉默。
　　“方兄找在下有何贵干？”无情继续问。
　　“没事，只是见见故友。”无情的平静让方应看满肚子话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只有客气地应付。
　　两人继续尴尬地呆着，这时，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仆人，他见到他们，讨好地一笑：“成大人，小王爷怎么在门口聊天啊！成大人吃饭没有，小的给您热点饭菜待会就送来。”
　　“进去-----坐？”无情问得不是很真心。
　　但是方应看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他推着无情进去。仆从一直将他们引到二楼的一个精致的卧房。这是常见的驿馆卧房的布置。中间是一张古旧的八仙桌，毛毛躁躁地却铺了一张羊皮，还有配套的几把红木椅子，一看就知道是南下洗劫时候的战利品。里面还有一只套间，里面有一个大炕，上面有红色锦缎背面的被子，靠墙的一面有一直古董架，上面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玉器，瓷器小玩意。房间不大，装饰得不伦不类，但是收拾得干净，一尘不染，看上去非常舒适。
　　“你怎么会出使金国的？”方应看问。
　　“没人肯来，我就来了。不过这里的风景比想象的要好。”
　　“塞外风沙大。你还适应么？”
　　“你见我的样子，可有什么不适的？”
　　他们坐在红木椅上，无情为他倒了一杯茶。方应看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希望能觉察出异样，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发觉。
　　“你-----刚去哪里了？”方应看问。
　　“金主那里。”
　　“从金主那里回来呢？”
　　忽然无情嘴角显现出一丝嘲讽地微笑，说:“怎么，来审讯我的？”他笑着双手环抱在胸口，一双晶亮的眼睛满是嘲讽的神情：
　　“这是奉金主的命，还是侯爷自己的意思？”他的一双紧盯着方应看。
　　见方应看一脸愕然，无情笑了起来。
　　他进去取出一小坛酒出来：
　　“可是你最喜爱的杏花酿，我们第一次喝的酒就是这个。”方应看闻到那股熟悉的香味，脱口而出。
　　“来之前将追命的酒偷了一点，这一路上都没有喝完。”无情说。
　　“看来你过得不错！”方应看说。
　　“还行！”无情没有说话，只是揭开了酒坛盖子，倒出两碗酒。
　　“你过得如何？”无情递给方应看一碗酒，香气四溢。
　　“也还好。”
　　“金风细雨楼的兄弟们呢？”无情举酒示意，然后喝了下去。
　　“我早就不管那里的事情了。”方应看面带微笑，潇洒地喝下碗中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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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又陷入难堪的沉默，方应看望望天色，起身告辞。
　　“你，你在这里会留多久？”方应看终于开口问。
　　无情微微一笑，含糊地说：“会有一段较长的时间。”他摇动轮椅，但是方应看已经扶着他的椅背。
　　他们下楼，无情忽然问道：“你，你和你夫人还好吗？”
　　“她死了。”方应看轻轻地说，然后两人都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