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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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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沉香头戴的白色竹笠压住半张脸,双目隐在笠下阴影中,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上蒙着一方面巾,掩住口鼻,正好将整个面孔挡的严严实实,叫人什么也窥不见。
这令一旁几次视线不经意扫过的安酬海心中暗自遗憾,却也无法。
能如此近距离观看剑鬼,实属机会难得,出海三月,剑鬼一身寒气越发凛冽,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哪怕是平日里交友甚广的安大少爷,也不敢直撄其锋。
此刻两人相距不足三尺,还要得益于这片桃花瘴。
在木沉香遇树砍树计划进行时,他们邂逅了一片粉红色瘴气,瘴中有毒,第一次相遇,察觉到此,木沉香果断转向,第二次遇到,他原路返回,没想到直接撞上第三次。
桃花阵暗示的足够明显,生门似乎就在其中。
粉红色的烟雾如同少女的梦境,安酬海不慎吸入少许,神色一阵恍惚,也如同见到意中人的少女般,面上露出如梦似幻的神情。
他又很快清醒过来,安少爷的意志值得称道。
失态了。待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良好的教养让安酬海极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羞红脸颊。
周围只有剑鬼一人,木沉香自然不会无聊到去嘲笑他。
他扶剑直径向前,瘴中就算有刀山火海,在别无它路的情况下,该进还是要进的。
问题很快解决了,桃花瘴不能近木沉香周身三尺之内。
难道一个人气势强真的能做到百毒不侵的程度?安酬海咋舌。
开个玩笑。站在剑鬼身侧时,中正古朴的气息萦绕鼻端,根据过往调查剑鬼的资料传闻,他大概可以想到是什么在这其中起了作用。
枫溪坞的镇派之宝,古玉温凉。
贴身佩戴可养身,祛病延年;外戴则避毒,便如此前景象。
可惜江湖医者尽出其中的枫溪坞早在三百年前就被灭派了,满门屠尽,至今还知道有这么一个门派的江湖人都寥寥无几,直至五年前,古玉温凉在一户富商被盗的藏品中被人指认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轻易便惹动江湖一番腥风血雨,后来剑鬼出面,将之收入怀中才算止息。
此一事在当时闹的沸沸扬扬,有好事之人公布温凉出处,枫溪坞同时变得人人皆知,然古玉的功效奇特,来历却无可查证。
不得不说,确实奇特。
剑鬼身边出现大约呈球形的圆,将瘴气阻隔在外,安酬海有幸站在这三尺毒烟不侵之处,同他往阵势深处缓缓行去。
瘴中的桃枝比外边还要茂盛,开得近乎于妖,花枝压地极低,而且交相掩映,加上浓重的粉色瘴气,可视度就更低了,松软的花瓣层层叠起,每一脚下去都深陷其中,步履艰难。
一路无话,他们静默的前进着,只有花被步伐碾碎的娇柔声响。
剑鬼在想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安酬海的思维,也许可以根据他的动作进行推测。昔日传说中的人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他忍不住又一次用目光扫过身侧之人,然后被心中莫名寒意警醒,迅速偏转视线。
就这几眼扫过去,脑中也有了一鳞半爪的印象,虽蒙了面看不清模样,观面部轮廓似乎年纪尚青,笠下阴影隐藏着某种未知的威慑,随斗笠微抬,偶尔泄出一瞬刀锋般冷厉的光。
这令他升起更大的好奇,要知道剑鬼成名极早,安酬海小时候便是听着对方的传闻长大,今日细看只觉比想象之中更显年青,一路来所历所闻,他倒不怀疑面前之人是冒名顶替,只是心中疑惑难免。
林间昏暗,不知走了多久,他正思索着,前方忽然天光大亮,大喜之下快走几步,扳开两三枝桃花,眼前便是一片豁然开朗。
这才是正常时令该有的景象。一处地势较高的悬崖,斜坡上覆满了枯枝和衰草,响着看不见的流水,零落的青石路穿过几户零落的木屋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不可视的桃林深处,惊涛拍浪的海潮声从下方远远传来,天风浩荡,海鸟鸣叫,形容憔悴的安酬海欣喜的张开双臂,宽大的衣袂在风里翻飞,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木沉香落后几步也从桃林走了出来,对于安酬海的擅自妄动,他未做评价,抬首望天的眸子依旧冰冷稳定,无欣喜,也无疲惫,似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中,不出所料。
他们来晚了。
这里已人去楼空,萧条如野。
也许是几日劳累过重,心力交瘁,骤然放下心中负担,又被海风一吹,安少爷病了。
总之,他此时独自一人留在破败的小木屋内,剑鬼则外出探查情况。
呜呜风声从木板裂缝里钻进来,安酬海揉额四处看了看,木屋虽小,五脏俱全,桌椅、床榻、橱柜等生活所需的一应摆设皆有,一看便是久居之所,甚至在这出入不便,人迹罕至的隐居地,他还看到一面铜镜,一座梳妆台,台边上坐落着精致的青铜香炉,青纱帐在风中摇曳卷动,拂过一旁的雕花木屏风。这些物件都落满灰尘。
他尴尬的从房中退了出来,虽然这是几栋木屋里保存最完好的,但明显便是女子闺房,此时虽已无人居住,剑鬼不拘小节,不在意这种小事,自小习礼仪之道的安酬海却不能安心住下。
潮起潮落本该让人心情平静,这一点对于生病的人并不适用,他只觉得头更疼了,也没挑捡,随便进了一户屋子。幸运的是屋里有床,床上铺着一床被褥,安酬海脱鞋躺上去,蒙头便睡,昏睡前最后一念,是满手滑腻腻的细尘触感。
不知道这被褥积了多少灰。
木沉香回来的时候没有走错门,毕竟此地只有他们两个活人,稍一感应便可知晓。他带回罐干净的淡水,还有废田地里挖出的几个地瓜,一些柴火。屋里有灶台,他不会用,将水罐搁到桌上,照例在地上升起一堆火,架起地瓜烤。
火苗在空气中急速跳跃着,匀速转动手中树枝,耳畔,海浪潮汐声此起彼伏,潮湿咸涩的海风刮面,事实上,这是木沉香第一次出海。
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遭遇风暴的惊慌,深陷险境的绝望,如此种种情绪,似乎都不曾在这个人身上出现过。
他冰冷,稳定,如同一柄锋利而坚锐的剑,无所畏惧,仿佛仅以武力便能冲破前方一切障碍,神挡杀神,佛阻杀佛,暴力且干脆直接。
不是谁都有毅力,在眼看无望的情况下,锲而不舍的坚定走自己决定的道路。
普通人也许会犹豫,会动摇,是不是走错了,做错了,反而断绝了生路,是不是该放弃,或者怀抱侥幸想法,乱走一通,最后因饥饿,劳累,脱水,精神崩溃,癫狂,永远的倒在林间。
桃花树下埋着累累尸骨,因而开得如此妖艳。
夜幕低垂,安酬海醒来的时候,繁星已挂满天空。
许是心怀希望,这一觉睡的极为舒适,连骨头都睡得松软了。
他睁开眼睛,对陌生的屋顶呆愣了半晌,才想起此为何处,自己为何在此。嗓子灼烧犹如火燎,身上还有些冷,撑住床虚力翻身坐起,他低头去看伸到眼前的手掌,肤质依旧白皙,纹理依旧细腻,掌心没有一个茧子,一看就是没遭过什么罪的富家少爷的手,仿佛这几月的磨难皆是场梦,梦醒之后,他还坐在月下灯火居里,手握书卷,守着那朵昙花,等花开的一现。
扶着床沿慢吞吞在地上站定,借窗外微光看了看屋内布局,便发现桌上多出的瓦罐,上前揭开,罐内清水在星光下闪烁着柔和清亮的色泽。
洁净美好,他却忍不住叹了口气。
夜晚,海面难得的风平浪静,洗漱一番,收拾好自己,安酬海步出屋外,那不绝耳的潺潺水声清晰起来,仿佛响在耳畔,在青石路上空静静流淌,石子边缘覆有青苔,略显湿滑,他放慢步子,顺着小道四处走走看看。
小径的一头通往瘴气弥漫的桃花林,穿过杂草丛生的耕田,隐蔽地缝的溪涧,空出一块的练武场,最后在桃林前止步。那粉色的瘴气如此诡异,没有剑鬼在侧,他不敢轻易涉险。
林外小路旁屹立一座石碑,面向桃花林,很明显是为从生门正常走出阵势人而设,安酬海转了个圈,绕到碑前,去看其上内容,石碑上,风刀霜剑的伤痕诉说着岁月无情,石质粗糙,上书“桂开月圆,鹤喙口,江中摆渡人”。字是小篆,形式奇古,优美典雅,笔画曲曲折折,沉着舒展却又不乏飘逸,从字迹边缘被风腐蚀的痕迹来看,存在时日已久。
桂花开时是仲秋八月,由此八月又称桂月;每月月中则月圆,也就是说,在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那一日,这座小岛某处,会出现一些不可知的变化。这也许会是目前困境的转机。但是鹤喙口在哪里?此为海外,为何会出现江中摆渡人,摆渡的又是何人?
安酬海一边思索,一边沿路往回返,可发热的头脑里面就像被灌了桶浆糊,不断搅来搅去,怎么也摸不出一条明确的思路,不知不觉间他又站到木屋前,屋里黑漆漆的,明知道里面空无一人,却总觉得那阴影中掩藏着某种危险的事物。仰头望天,弯弯的上弦月挂在当空,洒下月华如水,与满天星光交相辉映,银河自东北起始,气势恢宏向南将天际贯穿,周围散布着浩瀚星海,广阔无边,令仰望之人心头一畅,满腔思虑似乎皆已付之苍穹,再无烦恼。
罢了。安酬海舒展眉目,微微一笑。此时不过月初,新月升天之时,离月圆尚有七八日,如此长的时间,还怕想不出脱困的法子吗,现在,还是先找到剑鬼,祭过自己的五脏庙再说。
他潇洒的甩袖转身,快步向青石小道的另一头走去,身影在月下显得格外轻快。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斜坡,枯枝、衰草,四下散落,地位正处风口,土质干硬,树木扎不进根,只有杂草才能勉强存活。地势越走越高,越高,草丛就越稀少,接近坡顶时,脚下的地面已是寸草不生的坚硬黑岩,海浪翻卷的声音清晰起来,再往前,一节巨大岩石凌空飞出,四处不见的剑鬼正襟危坐在翘崖顶端,身姿挺拔如剑,一手压着雪白竹笠,另一只手中,是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海风不止息的从崖下吹来,如同嬉戏,将他身上的衣衫长发拉扯的笔直,在空中不断变换角度,凸现出颀长矫健的身形。
还未靠近,涩烈的海风便刮的安酬海面目生疼,更不必说直面风浪的剑鬼,那明显是极不舒服的位置,他却岿然不动,稳稳的盘踞在崖顶,渊渟岳峙,沉着如山。
如斯景象,安酬海一时无话,怔怔看着那迎风挺立的背影,眸中升起一丝迷惘,似乎追寻很久的东西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