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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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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易凡尘,青寒山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山,以方云声的脚下功夫,几日便便将易水宫上下摸了个遍,连来历都探了出来。
青寒山这名字起的朴实,此山甚寒,山顶一周积雪四季不消,但山腰山脚这些不覆雪的部分却是四季常青,这一整片山上种的都是常青树,苍松载雪,云杉凝霜,惨郁的绿色随处可见,山中荒凉,因气候寒冷,不适合绝大多数野兽生存,一向少有猎户入山,自从易凡尘接手后更是人迹罕至,传闻此山的宫殿遗址曾是前朝王妃的夏日避暑行宫,永亘王朝将倾之际,一些周边的宵小盗匪趁乱冲进殿中洗劫,而宫中宫女侍卫只顾偷取宫廷财物四散奔逃,偶有尽忠值守的护卫挥剑反抗也挽回不了大局,几番搜刮再无油水之后,此处渐渐荒废下来,直到当时尚还年轻的易凡尘拿着地契来此建立起易水宫。
木现在居住的,便是处于半山腰的含光殿旧址。
经过这几日修养,他的身体状态终于从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恢复到能勉力在床上支起身。
易凡尘漠视他的生死,木染从不怀疑这一点。侍女每次放下粥菜便自行退下,对那被收走无人动过的饭食熟视无睹,也不曾掀开帷幔探查一下床上之人是生是死。以他的身体状况,若是方云声没有寻到此处,木染真的会在床上活活饿死,而且与可以救命的食物只相隔咫尺之遥。
求而不得,这恐怕是世间最残忍的死法之一。
此刻拥着暖手坐在含光殿白玉石阶上晒太阳的木染,仿佛丝毫没有想到他曾经离惨死如此之近。
不,也许不是没想到。
他总是一副生无可恋的神情,幼时身遭巨变,方云声曾以为他活不到成年,但大仇得报的木染依旧生无可恋的在武林盟过着死水般的日子,他又认为木染寿不及加冠,现在距齐正天为木染举行冠礼已过去四年,齐正天已死,木染仍生无可恋的躺在易凡尘的床上,状态虽差,却显然还会继续活下去。
方云声甚至奇怪,木染为什么还活着,这简直成了他心中的不解之谜。
带着这样的疑问,他负手立在石阶下茫然的仰头望天,天空湛蓝,深远的没有一丝云,空旷而寂寥,零散的候鸟排着不成形的队伍往南飞去。
秋日的阳光柔柔暖暖的照射下来,橘黄色的光晕分外温馨,将木染身侧的石阶分割为明暗两界,而他,便坐在分界线中央,眼眸暗沉,再舒适的阳光都不能让其中染上一丝活人该有的生气。
他用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垂首扫视方云声带来的简讯,轻薄的丝巾上著满密密麻麻的小字,被两根青白有力的手指捏住右上一角,空悬在阳光下。
那是一只形状优美的手,干净,苍白,削瘦,可以清楚的看到其中骨节分明,中指、拇指指节处因常年握笔生出的薄茧都恰到好处,尽管瘦地脱了形,仍显出一种苍劲修长的美感。
这只手,若是握剑,定然非常合适。
丝巾上字迹小而密,以秘文书写,极难辨认,但总有看完的时候。
木染手臂无力,随手捏着巾帕垂到一旁的茶盘上方,松开,丝薄的白巾便如一尺青烟般缭落下去。
反正一会方云声会收拾。
他就那么席地坐着,挺直腰身,伸指点了些茶水,神情郑重,一手撩起如云广袖,另一只手便就着地上的白玉石开始书写。
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纵横有象,低昂有志,一笔一画间沉稳有度,游刃有余。
青书侠客的行书,曾经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字。
他现在写下的内容,也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知的讯息。
“将绮罗令藏入易凡尘居室。”
短短十一个字,引动风雨将至,无论是武林,还是他们自己。
方云声早已从遥远天际收回视线,他盯着静落在茶盘中,将玉润青釉精瓷茶具映衬的格外赏心悦目的那一尺白纱。
白纱上的内容他早已知晓,那是绮罗对组织掌控下的杀手提供的基本江湖情报,他以前每半月收到一次。但已被全绮罗通缉的方云声还能收到,这其中微妙,可就耐人寻味了。
令他在意的不仅这一点。
绮罗的秘文暗藏规律,自成一派,若被楼外之人无意得到,也不过是一纸言辞凌乱不通的临帖,不解其意。当年方云声学这文字便费去一月有余,印象深刻,他清楚的记得,自己从未告知木染如何解读,连拿出绮罗密信交予他观看亦是第一次。只因,此举与背叛绮罗无异。
既然如此,木染又如何得知秘文解法?
殿外风骤起,草叶摇动,落木萧萧,几片墨叶突兀脱离枝头,打着旋儿在空中飘过,犹自缓慢转动着。
秋日的阳光干燥、明耀依旧,照在身上,却不带丝毫温度。
在这平静的表现之下,暗中却有什么无形的事物在无声汇聚。
刺客杀人,讲究隐而不发,一击致命,随即远遁千里。对于这一点,方云声一向做的很好。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目张胆的肆意释放杀气,宛如毒蛇吐信,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木染的后脊爬上脖颈,如同被一柄锋锐的匕首贴身抵舔而过,带着刺骨冰寒,直令人血液都将凝固。
方云声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一方茶盘,眉锋眼角渐渐蓄满了浓郁的杀气。
不只是手,木染整个人都瘦地脱了形,此时内力尽失,手无缚鸡之力,兼非自愿停药三个月,身体也已毁了大半,面上苍白的没有丝毫血色,那因微垂首而露出的脆弱脖颈,只须轻轻伸手划上一刀,连腰都不必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的刀隐在袖中,一低手便会滑入手心。
如此轻易。
而木染此时已开始撩袖提书,面容清癯,神情专注,一副心无外物,全然不知周遭环境变化的样子。秋风肃杀,于他而言,也仅是造成水迹干涸稍快的困扰。
看着木染那认真静默的神态,方云声手指微微弹动一下,不知想到什么,眉目一松,满身的杀气忽然便收敛了。
绕指柔的微风继续吹拂,阳光普照,温暖祥和。
他若无其事的负手身后,转过身,将视线放到与风相逐的落叶上,衣袂与长袖随风飘然,方云声语调轻快,如同平日闲谈般不经意的道:“这几日变装去潮海阁收购情报,倒是有些意外收获,沿海区域并非本场,绮罗情报难免出现盲点,问心老人身在海外的消息,一开始便是潮海阁放出的,易凡尘亦由此知晓,我在探问易凡尘海外方位时,无意中发现,江湖中消声灭迹很久的剑鬼,竟出现在三个月前的出海名单当中,江湖中人纷纷猜测其是否在哪一场决斗中,已然饮恨他人剑下,甚至有几个跳梁小丑出面声明剑鬼败于他手,谁知却是远出海外,一去不回。”
“可见江湖流言,当真可笑。”
春去秋来,叶落新生,岁月更替。
红日将斜,无边落木下,两名白衣男子一坐一立,意态闲适,自然和谐。
如果方云声此时回首去看木染,便会察觉,在他说到某个关键词时,木染正巧书写至最后一笔的手,僵在原地,半晌不曾收回。
然而他已消失在阳光下,为自己的下一餐去奋斗了。
红霞漫天,石阶上的水迹早已干透,木染的手仍旧顿在那一处,夕阳调皮的给这个静默寡言的人渡上金边,削瘦的身形竟也显得温暖起来。
难道他死水般的生命中,真的对什么有所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