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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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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名的鸟儿在树梢上啼着婉转的歌,清丽而欢悦。
天方才蒙蒙亮,月已落,日尚未出,启明星是此刻最美的风景。
一片茂盛的桃花林迎风舒展,身陷其中,只觉漫天满地的桃红夭夭灼灼,花落如云,遮天蔽日的云。
盘膝坐于桃花树下的落魄男子,仰头遥望天际明星,面上却露出一丝凄凉。
安酬海已在桃树下端坐一整夜,从繁星满天,坐到星光尽隐,此刻神情痴迷望着天上唯一的一颗星,好似望着绝境中唯一的希望。
然而,这希望不曾给予他回应,桃花悠然飘落,静默无声。
在这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破晓前夕,左侧林深处突然发出异响,鸟雀惊飞,随着嘎吱吱的树木惨嚎,一株枝叶繁茂的苍天老树向着他轰然倒下,巨大的树身在覆满花瓣腐叶的泥地上犹自不甘心的重重一弹,激起花雨纷扬,细弱的枝干最先催折,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断裂声,生机在摧枯拉朽中被湮灭殆尽。
这是整片桃花林中,年龄最老,生长最高,枝叶最繁茂的一棵桃树。
一同被激起的凌厉劲风吹的他袍袖猎猎作响,面对如斯景象,安酬海巍然不动,树木的挣扎歇止,最尖端的枝稍便横在他身前,其上一抹残红摇摇欲落。
他面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一瞬凄凉不过梦幻泡影,洒然自若的目光顺着桃树倾倒的方向看去,待迷人眼的乱花稍定,首先看到的,是一抹剑锋闪出的清亮冷光。
冰冷的寒光似在流动,如阳光下的池水漾起波纹,安酬海微眯着眼,目光紧紧追逐着时隐时现的粼粼波光,直到那剑光在均速靠近几步后突然消失,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失落,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从桃林深处缓步而来,周身剑气凛冽的白衣男子,有如直面出了鞘的长剑,迫人的剑芒直刺眼眸,瞳孔收缩,刹那间又感觉到那种被绝世名剑的剑光晃花了眼的迷眩感。
但他很快便醒悟那是错觉,渐渐走近的男子褪去光芒,身着最普通不过的葛布麻衣,足踏芒鞋,头戴斗笠,如同苦修的僧侣,信仰虔诚。换句话,藏头露尾,不显真容,与其通透明净的佩剑不符,难怪被江湖中人称之为剑鬼。
如今,这柄剑为他所驱使,思及此,奇异的安心感令他舒缓了情绪。
木沉香踏着落花,慢慢的往前走,脚步声“沙沙”的响,漫漫桃林,他走的不紧不慢,剑收在鞘里,鞘握在手中。
对于一个剑客而言,手中之剑是生命,是荣耀,是维护自己尊严的利器,是此生永不背弃的伙伴,一切生死荣辱的象征。
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看的。
木沉香很少看他的剑。自从一个多月前在东海南域遭逢海难,被风暴卷上无名岛,误入这座走不出桃花阵中,他已挥剑砍了至少数百棵桃树,数量众多,哪怕以高超剑术极力克制,多用巧力,也无法阻剑身磨损——再锋利的剑也不能用来伐木。
以致他不得不在又一次放倒一棵树之后,横过剑锋,于桃树倒地而暴露出的天光下,认真仔细查看起来。
剑是好剑,无可否认的好剑。
剑脊上凝滞着水光,随光线变换角度,碧波荡漾,波光如一泓清澈的秋水静静流淌。完美的没有一丝痕迹,然而木沉香却并不满意。
生命温热的血才能赋予兵刃灵性,砍了几天木头,感觉连剑光流动都呆木了。
抬手接下一片桃花,屈指轻弹,几只慌不择路从他头顶飞过的海鸟被无形的箭矢射中般凌空栽下,复又伸手,飞鸟二连三掉落,木沉香精准的挨个捏住翅尖,拔毛掏内脏的动作简洁熟练,苍白的手指不沾一滴血,不知做过多少次才能如此熟能生巧。
安酬海默默转开视线,常年茹素的得道高僧突然化身血腥屠夫,这种景象无论看过多少次都一样刺激人的神经。
带着绒毛血迹的鸟肉被串成一串挂在树上,木沉香手执一截树枝在地面的厚花毯中戳点,寻找可以生火的实地。
桃林里找不到水源,没有大型蓄水工具,偶尔被暴风雨卷上岸的淡海水很快就会渗入地底,滋养整个桃林。
这座桃花阵诡异非常,安酬海时常感应到它像活物一般吞吐生息。他出海时已是夏末,耽搁月余,这节气,大陆只怕早菊都要谢了,此处桃树却一副永开不败的架势,桃花虽茂,却不结桃子,最大的果子也就核桃大小,又酸又涩,咬一口满嘴生津——太酸了。阵中有鸟,但找不到任何鸟巢,除此之外,林中再无其余活物,桃花摇曳着曼妙的舞姿,静默如同无声的哑剧。
火堆不知何时燃起,哔剥作响烧的静谧,安酬海还在思考目前处境,一截焦黑树枝“咄”的钉入身旁桃树的躯干内,他闻声望去,树枝尾端犹在颤动,上面戳着两只烤过的鸟,黑黄相间,还粘连着血丝。安酬海转过头,看向剑鬼,对方已扑灭火迹,脊背笔直端坐在灰烬旁,剑置于身侧,右手虚按,安静的咀嚼着左手中那串同样品质的食物,哪怕在进食中,亦不显露丝毫容貌。
“多谢阁下。”良好的教养让他不失礼数。
对于安酬海礼节性的道谢,木沉香无动于衷。
没有调味,没有清洗,甚至为了避免食物血液过多流失,细小的绒毛都不拔,茹毛饮血,说得便是如此。
说实话,从小是少爷,长大是家主,安大少爷这一生中从未吃过如此糟心的东西。
但安酬海无法摔了它再傲慢的来一句:“这东西狗都不吃!”只因他的手艺比对方还差,起码手中鸟肉是熟的——安大少爷烤肉连内脏都不带掏,烤出来更是惨不忍睹。
且不论安酬海对食物如何纠结,这边木沉香进食完毕,又将方才吃东西时,解下的白布面巾重新蒙上脸,抬起头,选了棵高度差不多的树跃了上去。
清新的海风迎面吹来,地处高位,木沉香远远看到海天一线的交接处,他们一直在桃林的中段徘徊,从不靠近边缘,也无法抵达中心,就算运用轻功,踏着林木顶端飞驰,依旧不能拉近与这两端的任何距离。林中比较高挑的树大多被他砍掉了,匆匆一眼扫过,很快定下新的目的地,木沉香的手一搭树枝,翻身飘落地,如花落一般轻而柔软。
“走。”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提剑在手,目标坚定,从不迟疑。
也正是因为这种坚定,能让安酬海在如此困境,还有心情去嫌弃食物太过粗劣。
安酬海从树下站起身,跟在对方身后,他嘴唇干裂,身体还有些虚弱,行走间似有不稳,眉头虽皱起,目光却是安定的,不见丝毫慌乱。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桃花深处。
花落的很快,很快便将那一摊火堆的余烬掩盖,变得与周围一般无二,若非倒下的那棵巨大桃木难以遮掩,待他们再次来到此处时,也只会以为又回到原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