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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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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常,然人力有竭,终难两全。像无数自信或自负的人一样,木染也曾这样感慨过。
与齐浩的相遇是在一场华丽的复仇盛宴结束之后。
就如往日一般,主持正义惩治邪恶的正派人士永远都迟来一步,当临时充当救援队领袖的武林盟主孙子带人冲入林木山庄的时候,烧了七日七夜的火早已熄灭,化为炭的乌木冉冉冒着黑烟,原房屋所在均匀铺着一地余灰,以置于见到此景,众人皆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搜救该从何下手,最终还是充当领袖的齐浩下了决断——于是一路人顺着河流向下,搜索河岸生还者,一路留下与他搜索山庄,收殓前辈的尸身遗物,留作衣冠冢。
雨声纷杂,沙沙的往下落,风极冷,却抚不透这滚滚浓烟,烟雾中仿佛有丧生火海的亡魂在挣扎般翻腾着,为本就心凉的众人更添一分森寒之意。
滴答……滴答……滴答……
山庄边缘,一口古井。
井口青苔碧绿湿滑,一侧还有几处辗压的痕迹。
雨水在横轴中心汇聚成珠,有规律的落下,小小的声音回荡在井壁,很有些孤寂的味道。
承载着木染生命的木盆就这样静静浮于这废弃井底。
少年极力蜷缩成一团,昏迷中身体还瑟瑟发抖,勉强缩在不算小但也不是很大的洗衣盆中,因躲无可躲,木质的底部早已被雨水渗湿。和地下水带来的寒凉之气一起考验生命到底有多脆弱。
井水暗沉,黑似洗笔那墨池,光透不进,鱼养不活。
滴答……滴答……滴答……
无尽黑暗中那规律的滴水声,仿佛永无止境,贯穿了他十六岁之后的整个生命。
他惊醒了。
面色苍白,一身冷汗,但倏然睁开的眸中还是深邃如渊一般的暗沉。
这足以证明,木染缺少情绪是天生的,哪怕痛到极致,也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人样。
直接在精致的锦绣被褥蹭去额上汗迹,他勉力侧头去看发声来源,水漏坐落在床脚不远处,就着模糊至暧昧的光线,看到刻度显示此时正是寅时三刻,黎明将尽。
他松了口气,心神这才真正从噩梦中走出来。
闭上眼,漫天的红光似乎还留存在眼底,熊熊火焰燃烬一切,成片的林木在大火中扭曲,枯萎,化作焦枝,最后灰飞一捧,飞扬漫天,如同枉死的冤魂在空气中诅咒哀嚎。
纵火焚林,这是何等罪业!
回忆到这种惊心动魄的往事,他睁开眼睛,再无丝毫睡意。
层层帷幔拦截着那微弱的光,黑暗黏稠有如实质,空间狭小到令人窒息,听不到风,耳中仅有的,是那不紧不慢流逝的滴水声,房间里似乎一切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尽管失去内力,感应低下,但木染知道,在这眼眸一闭一睁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来了,无声无息。
没有惊动光,没有惊动影,不知何时伫立在床头,亦不知这般静静屹立了多久,看了多久,思考了多久。
木染的目光凝定在幔帐那一处阴影,仿佛穿透层层障碍,看到了置身其后的人。
“你失踪了两个月。”那个人开口了,压低的嗓音缓缓传来,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很久,似乎打算随时收回出口的话。“绮罗令出,举国全境搜索,动用三条隐线,探出消息时,你已被易凡尘接收,进入斜岭青寒山,我们不便插手,一路尾随车队而来,近几日医师频繁出入含光殿,才顺着踪迹摸到此处,上次来时,你尚未醒。”
木染眨了眨眼,隐线属于一次性单线,联系过后则不可用,是创建者留下的退路,非暗绮罗临到生死关头不可动用,此次一连动了三条,寻找的过程之艰辛可想而知。
但他毕竟找来了,木染并非料事如神,世事也不可能总按他的心思走,这是可以接受的失误。
立在床前的人静听了片刻,木染并无反应,于是他继续道:“我一个多月前,刚在武林盟总舵参加过丧礼。”
丧礼……木染的丧礼吗?难道木染这个人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
不管木染心中浮过哪些随意的猜测,那人的话还在继续,“武林盟主齐正天于六十寿宴上遇刺身亡,而刺客,正是自收养以来一直待其如亲孙的青书侠客木染。”
良久,死一般的寂静。
方云声的气息虽在秘法收敛下一丝不露,心中还是生出些许不耐。
木染的态度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沉默,死寂,若非有所需求,对于事关己身的问题,从不予以回应,难道近十年的相知相交,分享隐秘,暗中策应,默契配合所积累出的情分,真的与随意哪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一般无二?
思及此,长久以来被理智压住的疑惑终于化为此刻的一时冲动,他轻掀开厚重幕帐,如鬼魅般飘身进去,伸手就想抓住对方的衣领猛摇一番,再暴打几拳,来缓解自己的烦躁。
想象很舒畅,但事实上,当方云声的手碰到木染衣领之时,便再无后续。
在黑暗中,他看到一双沉寂的眼眸,其中所蕴含的意味,如寒冬冰水,浇息了他所有情绪,抽走了所有气力。
木染的眼睛,彷如千尺深潭底部的最深处,那吸摄一切光线的暗,依然是初见时,将他震慑的模样。
也许此人天生就是无情的,何必与他争执呢?
这样想着,他放松了身体,声音也懒散下来,就势贴在木染耳边,继续道:“齐正天尸身在武林盟本人的书房被宾客发现,当时门窗紧闭,附近并无闲杂人等,无多余伤痕,全身只后心部位一处伤口,一击致命,死前似在待客,桌上有一壶热茶,两只茶杯翻起,其中一只茶盏杯口涂有毒药,但经初步鉴定,尸体咽喉胃部皆无毒素反应,由于不能剖尸,具体不详,在你房间窗下发现凶器画堂春,与伤口对照吻合,适时有人揭露,林木山庄被烧之前,齐正天与其庄主曾有多番争执,最后一次不欢而散不久,林木山庄便发生无故起火事件。”
画堂春是一支笔,木染的惯用兵器。
像念经似的念完以上内容,他发出一声嘲讽的轻哼,嗤声道:“推断的倒是有模有样,若非我亲身经历那场纵火,只怕还真认定你就是那被邪教哄骗,多年忍辱负重,为父报仇的无知少年。”
说罢,方云声看了木染一眼,见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也不再拖延,直接三言两语交代完后续,等他下结论。“武林盟封锁戒严,他已提前将你带入柴房,卸下全身关节塞入泔水桶中,第二日清晨由倒泔水的赵良从南门推出城,线索断在这里,赵良告老还乡,消失无踪,而我,因私盗绮罗令,被暗绮罗内部通缉。”
很好,暗绮罗这条情报线暂时废了。
听到这里,木染侧目看了方云声一眼,可惜他此时眼力平常,加上身体不适所带来的头晕目眩,也看不出甚。
他张嘴,从咽喉深处抽出咝咝气声,悄然道:“易凡尘调查如何。”
“毫无消息,有关易凡尘的所有情报皆自易水宫创建之后起,此前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另外,易凡尘扬帆海外寻问心老人,昨日连夜启程,快马加鞭,此时只怕已在数里之外。”
“若不出意外,三五个月内你是见不到他了。”
这是最糟糕的消息,所以方云声特意放在最后说。
千辛万苦甚至废了一身武力,承担着随时殒命的危险,好不容易混入易凡尘老巢,结果他本人却外出了。
木染的所作所为,简直像一个笑话。
祸不单行,没有易凡尘震慑,绮罗的人很快就会找过来,毕竟方云声在绮罗中最后下令是搜寻木染所在。
又是沉默。
殿外天色渐明,周围的物事轮廓稍显,晦暗的天光却比纯粹的黑暗更加令人身心沉重。
当树上鸟鸣开始嘈杂,方云声再度感到轻微的气流拂过面颊。“原地休整,注意隐蔽。”
只一句话,木染为此次行动盖棺定论,吞下这枚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