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染沉香》忧梦

1、一

　　当木染醒来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过了。
　　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睁开眼睛，安静的看着飘在头顶的层层白纱帷幔。
　　这是一张很大的床，大的脖子不动，单凭眼睛转动根本看不到边际。
　　白纱透亮，看样子为时尚早，帷幔默默垂坠，没有风，窗不开。
　　木染不想动，就这么默默瞪着眼发着呆。

　　不知道齐盟主求易凡尘的事怎么样了，这一两三斤肉都已经躺在这，想来应该成了吧。
　　头到现在还隐隐抽痛，呵，他们药下的不轻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不用看都知道，自己一身青紫的痕迹像是嘲讽，整个人都要痛的裂开，更多的，则是来自精神上的打击。
　　没想到啊，堂堂正道首领，武林盟主，总是自称替天行道的齐宗师，竟然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徒……
　　事实上早有预料的吧，那月下枫亭中的一壶酒，那浓郁的几乎清透肺腑的奇香，如水银般的辉华映着那人辨不清面目的脸，唇角的一缕笑意异常温柔。
　　许是月色太美，许是夜风太柔，对着湖中翩翩起舞的荷下酒，只记得喝下不少，整个人都要醉了，幸好没有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不然这一水的好嗓子就是再好的交情也保不住。
　　若非一向以哑示人，只怕也不会这么轻易被人洗干净送到这里来吧？

　　思绪散乱的四处飘，极力转移对于身体疼痛的注意力，眼看着原本通透明亮的白色纱幔色泽越来越黯淡，渐渐染上血一样沉重艳丽的夕阳红。
　　“笃，笃。”指节轻叩木门的声音响起，然后是微不可闻开门声，有人进入房间，放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来人步伐虚浮，脚步声紊乱，非习武之人，虽然声音隔着层层沙幔再传进来已然不甚清晰，但连一个普通人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也不知道，排除木染的警惕心突然离家出走，还顺带卷走了他敏锐的听觉后，原因只能是……内力。

　　木染的内力没有了。

　　真是屋漏又逢连夜雨，或者说，早有预料？
　　缓缓吸入的清冷空气中带上米粥甜香，与此而来的身体反应是突然就感受到强烈的腹部绞痛，以及干紧喉头开始蠕动的生存本能。
　　这么说，刚才放下的是食物？

　　视线所及的纱幔太多了，层层叠叠，繁繁复复的看不通透，方寸之间，压抑着死寂。
　　……
　　这么饿，我究竟睡了多久？

　　木染还是没有动。
　　眼神，是一贯呆滞，迷离。
　　还是在发呆，或者，是在等着什么……

　　也许是发呆发的太久了吧，木染的神思已经穿越无数时间空间，正痴立在桂树下听着广寒月宫中彻响铮铮古曲，以至于，当易凡尘施施然走到床前掀起帷幔时，他竟然没有一丝察觉。
　　直到一只毫不照顾伤患的手用力箍上他的下颔，冰冷的指尖终于让木染的注意力回归躯体，顺势抬起下巴，迷离的瞳孔渐渐凝聚，对上一双深蕴寒意的眸子，一瞬间，这片天地中只剩下一双眸子，清冷冷的倾洒光辉，如苍穹高悬的孤月，千百年依旧，直似要挂到永恒。
　　其人之孤冷，令木染不由自主的身心坠入冰窖。
　　易凡尘微微垂首，携居高临下之势，清寒凛然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致的几乎审视的观察过后，冷冷的开口了：“你认识木沉香？”
　　木染面色不变，不闪不避，眸底还是一样安静沉凝，不惊波澜，像一口幽深的古井，一眼望下去，除了死水，什么都没有。
　　江湖人皆知青书侠客木染，虽轻功出众，年少英雄，丹青绘画之技绝冠江河以南，但凡人无完人，总是难免美玉有瑕，此人口不能语，以书代言，众所周知。
　　木染自然不会拆穿这刻意误导无知群众的传闻，于是他不说话，不回答，不辩解，只是静静的看着。
　　易凡尘自开口以来就紧紧盯着木染的面部表情，时间在不紧不慢的流逝，木染的呼吸平淡如斯，没有丝毫要变化的意思，直到确定从这里得不到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才冷冷松开扣住下颔的手，转身，简短留下一句话，拂袖而去：“今后，你住这里。”

　　随着木门无声无息闭合，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消失了。
　　有一种人，他的内里气势之强完全压倒了人本好色的本性，让旁人完全忽视其外表，在那崇高的气场下只想纳头便拜，恨不能哭着喊着抱上大腿求宽恕，幸好木染还算有点意志力。
　　感受人型明神醒脑药走远，他无声的松了一口气，放松刚刚因身体骤然绷紧扯痛的伤处，闭上眼睛，饭菜早已冷却，食凉伤身，不想伤身的人瘫在床上没有动静，当然，内力被抽空的空虚无力感也是他不想动的原因之一。
　　冰冷，华丽，低沉的声线，不面对本人的时候易凡尘的声音会让人的精神产生愉悦感，但是其本人强大的威慑力，很难让面对他的人注意到这点。
　　而随着他的这一句话，木染的生活一下子翻天覆地的改变了。
　　就像是对过去江湖生涯的告别，木沉香……

　　有些事，还是一如既往地保持沉默，尤其是当我们无力去阻止的时候。
　　木染忘记这句话是谁曾经说过了，但他一直身体力行，事实证明他做的对，更为此保住了自己的声音。
　　那么，沉默是金，闷声发大财吧。
　　……总有一天你会被心里的秘密憋死的，木染。
　　空远而又寂寥的蝉鸣中，腹中空空的木染陷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