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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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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照例起得很晚。
醒来后先靠在床头抽了根烟,不然哪有精神去对抗又一个寂寞的白天。
说来也怪,做我们这一行,没几个不喜欢熬夜的。人人都是夜猫子,昼伏夜出。
或者,夜深人静的时候更容易迸发创作灵感,也或者,根本就是在找一个让自己堕落的理由。
没错,不一定要去欢场卖笑才叫堕落,凡是不遵循人生的正常轨道,不依照社会上绝大多数人制定的行为准则去生活的方式,在世人眼里,这都是堕落。
难道不是么?否则你看。
像我这个年纪的不堕落的女人们多半应该做的是:有一份稳定的朝九晚五的工作,有一个平淡幸福的家庭,有一个踏实忠厚的丈夫,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每日早起早睡,接送孩子上学,洗衣服做家务,去市场买菜,给家人准备三餐。周末与亲友聚会,和朋友逛街,同丈夫孩子一起外出度假。没有不良嗜好,不搞婚外恋,年年辛勤工作,努力积蓄,买房,还贷,养车,供子女上学,为自己养老……然后呢?然后等到老得哪儿都去不了的时候,再和白发苍苍的爱人一起含怡弄孙,贻养天年。
这才是一个正常女人正常的一生。
可是我呢?同样年龄的我在做些什么?
我不工作,不嫁人,不生孩子,居无定所,身无分文,成日在异乡游荡,没有积蓄,没有保险,没有稳定收入,买不起车,买不起房,甚至有时候还吃不上饭,作息紊乱,晚睡晚起,一天两包烟,一年换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我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也幸亏我是生在这样一个家里,父母自己都过得乱七八糟,无暇自问,哪里还有多余的时间管我。倘若是在一个生活富裕父严母慈的正常家庭里长大,估计二老要被我气得个半死了。
不过,真是那样的话,或许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了。
人的命运是很神奇的,有时候无论你怎样努力,也无法抗争上苍的安排。
而且,没有任何公平可言。有的人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有的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深山沟。有的人貌美如花,有的人先天残疾。有的人一生好运,有的人却卖什么赔什么,有的人第一次买彩票就中了几百万,有的人刚出门就被车撞。
哪里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很早就看透这些,所以我从不抱怨。
抱怨又有何用?还不是得靠着自己才能活下去。
我伸个懒腰,将烟头扔进床头桌上放着的烟灰碗里。然后从床上蹦了下来,开门去院子里梳洗。
洗漱完毕,拉开窗帘通风,打开音响听音乐,又给自己弄了杯红茶,就着昨天剩下的半块面包,心满意足地吃起早餐来。
吃过早餐,我开始作画。
我近来想画一批色调明快些的作品,或许是因为到了夏天的缘故,只觉得自己内心充满明亮的热情的思绪,非常渴望能够将它们表达出来。
用画刀刮掉昨天用剩的废色,挤上新鲜的颜料,又屏住呼吸往油碗里倒满松节油。
唉,什么时候不再对松节油敏感就好了。
现在倒是有一种无味的松节油,我试过,一点都不刺激,像矿泉水一样,可惜太贵,一瓶可以买普通的两三瓶了,我这样穷,还是省着点吧。等以后有了钱再说。
是啊,等有了钱,无味的松节油算得了什么,我还要买最好的德国产的油画颜料,最贵的狼毫画笔,最结实的手工内框,最耐用的白色亚麻布,最精致的实木外框……就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名画家那样,仅仅做个一米八乘以一米八的半成品油画内框就要花掉上万元。多么奢侈。
我一边往画布上涂颜色,一边幸福地遥想。
手机却突然响了。
我抓起一看,咦,是天晨。
电话接通,我笑着问她:“怎么样,乐不思蜀了吧?”
她哀声叹气,“嗨,这几天,小朋一张画也没卖掉呢。”
“别急呀,慢慢来嘛。”
“也只好再等几天了,看看后面的情况。你在干嘛?”
“还能干嘛,画画呗。”
“尤加,我心情很郁闷。”
“又怎么了?”
“我碰见以前的一个大学同学了,唉,混得相当不错,跟她一比,我可真是惭愧。你说,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是不是特失败啊?”她苦笑着说。
“你同学做什么的?也在卖画?”
“哪里呀,她一毕业就改行了,做销售。说是现在年薪都一百万了。”天晨的声音里透着羡慕。
“别只顾着羡慕别人,那种差使并不好做,你想想看,像我们这样的人,典型的艺术家脾气,敏感,自负,我行我素,崇尚极度的精神自由,不愿意被人管头管脚。哪里能做得了那种活儿?反正我是做不来。”
“其实我也做不来。”
“所以啊,哪怕再困苦,再落魄,我还是觉得目前的生活状态比较适合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想穿什么衣服就穿什么衣服,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尽管也要为生存努力,也要奔波,也要看别人的脸色,但最起码,在大部份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可以过得自由而快乐。”
“咦,你这样一说,我好像心情好了许多!”天晨笑道。
“那就好,不跟你聊了,我得画画去了,刚铺的底色,一会就干了。”我说。
“好吧,反正过几天我就回去了。”
“嗯,再联系。”
我挂了电话,继续画我的画。
其实我很理解天晨的沮丧,因为有时我也会问自己,当初是不是不该来北京飘零?是不是应该像很多同学那样,毕业后回到家乡,千方百计地托人拉关系,找个中学校教教书,每月赚着固定的钱,过着不痛不痒的日子。或者,像另外那些人一样,不顾一切地留在省城,改了行做设计,找个小公司,一边给老板卖命一边等待更大的发展机会。
那样虽然辛苦,总是要稳定得多。
可是,也许是我太懒惰太虚荣太骄气太自恋,我真的不愿意过那种生活。
到学校教书,能不能有这个机会尚且不谈,就算有,那又怎样呢?从早到晚坐在一张办公桌前,要么就是对着一群聒噪的孩子年年重复着没有意义的废话,上司交待什么就得做什么,没有一丁点个人空间,日子久了,椅子上磨出两个屁股印,再也画不出一张发自内心的画。而且,关键是,一眼就可以看到十年后的自己。多么令人沮丧。
改行做设计?首先也得有这个天赋才行,这年头,分工愈来愈细,设计专业的同学电脑都用得炉火纯青,像我这样的科盲在一边瞧着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儿,哪里能插得进手?
我知道自己干不了那种活,我天生不是那块料。
那么,我能做什么?
扪心自问,不免有些惭愧。
我好像只能过现在这样的日子,在虚度光阴中等待着命运的垂青。
好在,无论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只要快乐就好。
没过多久,手机又开始叫了起来。
我胡乱擦了把手,抓起手机一看,是阿汤,两年前偶然认识的一个朋友,她在美院教油画。
赶紧接听,“咦,阿汤,不是说你出国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周了,天热,也没找你们,就窝在家里吃了,在法国天天吃那些东西我都腻坏了,得进补几天才行。你呢?最近怎么样,过得还好吧。”她笑语连珠,说个不休。
“我还好,胡乱混着呗。哪天有空出来,得给你接风才好。”
“不用了,接什么风啊,过一阵还得再去呢,我这是中途溜回来充电的,等下次回来一起接吧。”
“法国怎么样,很不错吧?”
“嗨,真是相当不错,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去一趟,跟你说,画油画的人不在法国住上一阵子可真是,怎么说呢?真是一生的损失。你知道么,我刚到那儿的时候,简直就是迷失了自我,觉得以前的日子都白过了……”
“那你还溜回来?”
“有点想家,先回来几天再说。对了,我找你有点事情。”
“什么事,你说。”
“有一个朋友的朋友新开了家画廊,想找些画家代理,让我给推荐几个,我就想到你了,你最近跟别人签了吗?”
“没签,哪有那么好运?”
“那你去试试吧,是新开的画廊,条件会比较优厚一些。我把电话给你,你带点画过去看看。”她非常热心地说。
“好吧,谢谢你。”我很真诚地道谢。
“别客气,我先挂了,下次回来我们再见面细聊。”
“好。”
我放下电话,心中有一丝喜悦油然生起。
瞧,刚刚才说等待着命运的垂青,老天这就给了我一个机会。
虽然不过是一家新开的画廊,虽然老板不一定会欣赏我的作品,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但无论怎样,有希望总是要比没希望强得多。
我认真地将阿汤给我的那个号码存在了电话簿里,哼着歌开始继续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