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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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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安抚好母亲,从家里回来后,我日夜兼程赶完那张裸女,打电话给老李,让他来取。
老李过来,审视半天,很满意地拎着画走了,走时还说,“下次有活儿一定再找你。”
我摇头。下次?天知道,我可真不想再有下次了。
这种活儿,除非急等用钱的时候,偶一为之。否则,接得多了,笔触一滥,以后的创作只能眼睁睁地朝着甜俗不堪的方向发展,无可救药。
我不是不知道这东西能换钱,以前一起学画的人里,就有不少靠它致富,买房又买车的。可问题是,如果只是满足于画行画就可以过一生的话,我又何必要耗在这里苦苦撑着呢?
钱一到账,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除了留下点必须的生活费,剩下的直接转到他卡上了。
我说:“我只有这些,你自己再想办法吧。”
他很高兴地在话筒里连声向我道谢。
我挂了电话,心里百感交集。
两周后的某个中午,我竟然又接到了叶砚的电话。
自从那天他把我从机场送回来之后,我们一直没有过任何联系。对我来说,他曾经说过的话,他的调侃戏谑,还有他送的那把晚香玉,都像一个从未发生过的梦,转眼就烟消云散了。
我想,很好,他终于对我失去了兴趣,不再于我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天涯何处无芳草。像他那样的青年财俊,还愁没有美酒佳人相伴,估计日日醉卧花丛都未可知。
所以,看到他的电话号码时,我有一秒钟的诧异。
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出差了一段时间,刚回来。最近过得好么?”
“很好。”我答。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去接你。”
“不用了吧,再说我也没时间。”
他在电话那一头轻声地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似的。
笑过之后,他又说:“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你也太用功了。出来吧,不会浪费你多长时间的。而且,我还有东西要还给你。”
我讶异,“什么东西要还我?不可能,我怎么会有东西在你那里?”
“你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真没骗你,我从来不说谎的。”
无论我怎样问,他在电话里只是笑,却什么也不肯说。
我无奈,明知道这很可能是他的借口,也只得同意晚上一起吃饭,谁叫他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呢。我真想看看自己究竟有什么东西会落在他那里。
他说:“那么,我去接你。”
我说:“用不着,你告诉我地方,我自己去就是了。”
但是他坚持。
既然这样,那就接吧,反正他愿意。
晚饭约的是七点,不到六点,我的手机就响了,他说,“出来吧,我就在院子外面。”
我换好鞋,又拿了包,锁上房门,走出了院子。
他果然在外面,正懒洋洋地靠在车门上。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白色圆领T恤,浅蓝松身仔裤,脚上是一双球鞋,跟前几次见到的他完全不一样,年轻了许多,竟像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学生。
见到我出来,他将手插在裤兜里,伸着两条长腿,笑吟吟地看着我。
在黄昏的金色斜阳中冷眼望去,他英俊得简直不像话。
我忽然就想起任蓝曾跟我说起过的,她第一次见到叶砚的情景,那时的他,想必也是这样一副形容吧。
在这个瞬间,我想我有点理解任蓝为什么会爱上他了。
我们去了美院附近的半闲居,一个文化人爱聚集的地方,有着独到的品味。
它由一座四合院改建而成,青砖铺地,曲径通幽,颇有风情,所有餐桌椅一律是红木老家具,触手温润,不知沉淀了多少旧日时光。店堂四处摆满各种藏品,瓷器,石磨,拴马桩……居然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木制铡刀,让我忍不住想起英勇的□□。
叶砚订了个包间,进门后沿着曲折的回廊一路向内,走到尽头便是了。
小房间布置得干净雅致,墙角一株滴水观音,根繁叶茂,青碧舒展。雕花木窗蒙了白麻纸,隐约可见外面摇曳的竹影,像张淡淡的水墨写意。房内仅设一桌二椅一案,窄窄的长条案上放着个霉绿斑斓的铜香炉,幽幽的檀香在屋内飘荡,令人心旷神怡。
坐下后,有服务生前来点菜,这里以粤菜为主,他并没看菜谱,随口道出几样菜名,梅汁凉瓜,清蒸石斑,翡翠带子,白灼芥兰,以及一小份烧腊煲仔饭。
我发现他绝对是个控制欲很强的男人,在点菜这样的小事上也能看得出来,从冷盘到主菜全部由他做主,完全不征求我的任何意见。
服务生又问:“请问喝什么酒水?”
叶砚看看我,“你想喝什么?”
我说:“哦,我随便。”
服务生在一旁建议,“我们有鲜榨的果汁,您可以试试看。”
我连忙摆手,“我不喝那些,不然来壶茶好了。”
“请问绿茶还是乌龙?”
我正犹豫,叶砚开口说:“那就要一壶菊普吧。”
待服务生送上玲珑剔透的青瓷茶具,又给我们斟过茶,带上房门退下后。
我端起杯子喝口茶,环顾四周,不禁感慨:“在这样的屋子里就餐,哪怕只是吃一碗清汤面,心情也是极好的。”
叶砚也啜了口茶,点头认可,“这家店的环境确实不错,地方倒也罢了,主要是布置得很有味道。”
“店主一定是个相当有情调的人,偷得浮生半日闲,连名字都起得这么诗意。”
“以前来过吗?”
“来过两次,都是坐在外面的大堂,没想到院子里面居然还别有洞天。”
“里面安静一些,其实外面装饰得更有意思。”
“我认为最难得的是,居然能想到用旧年画作装饰,别致又有趣。据说那些年画都是从各地收上来的珍品,价值不菲。”
“如今这种老东西越来越不好找了,早十几年,到处都是,没人觉得好,现在少了,倒值钱了。”
“物以稀为贵嘛,不过我倒是一直很喜欢这些老东西,有烟火俗世的美。”
“画画的人,很少有不喜欢这些的。”
我笑一笑,慢慢地喝着茶,并没有否定他的话。
片刻之后,有敲门声响起,是服务生前来上菜,菜量不多,精致考究。
他举起筷子朝我微笑,“请吧。”
我拿起手边沉甸甸的镶银筷子仔细端详一番,不由笑起来。
“笑什么?”他问我。
“看着这筷子,就想起红楼梦来了,觉得自己像打秋风的刘姥姥。”
“哪里有那么老?顶多也就是个邢岫烟吧。”他一本正经地道。
我摇头,“我并不喜欢她,太苍白,没什么性格。”
“哦,那你喜欢谁?”
“以前喜欢黛玉,现在则更喜欢湘云。”
“为什么?”
“因为她很坚强,我常常想,换作是我的话,也不一定会比她做得更好。毕竟在那样一个时代。”
他没说话,只是微笑着凝视我,目光复杂。
我不由看他一眼。
他实在是个能蛊惑人心的男人,俊美的脸,挺直的鼻子,温柔的嘴唇,迷人的笑容,一双无情却似有情的眼睛……浑身上下无一不散发着由内而外的自恋气息。
这个男人,他的心里不会有太多淳朴温暖的东西,却有着淡漠嘲讽的目光和深藏不露的激情。而且,这激情一旦迸发,足以让每个女人震憾。
幸好我是个清醒的女人,我毕竟不是任蓝。我暗想。
菜的味道很好,清淡鲜美,我们一如既往吃得很尽兴,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很好的食伴。
茶足饭饱之后,服务生进来撤走碗盘,送上水果,并添了新的茶水。
我忍不住笑着说:“真的是吃不下了,实在太饱。”
他也笑,“喜欢就常来,这里的菜做得还可以,是专门从广州找来的厨子。”
“我听说这家老板是广东人,嫌北京吃不到正宗的广东菜,索性自己开了家店。”
“没错,他原先也是美院毕业的,后来发了点财,就开了这家店。”
“是吗?这我倒真不知道呢。”
“很早就毕业了,好像也是画油画的。”
“有可能,画画的人通常都比较爱吃。”
他闻言眼睛一亮,像个孩子,“对,这话没错,我就很爱吃。”
“因为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别人说,吃也是一种艺术嘛。”
两个人说着,忍不住都笑了起来。一时之间,屋里的气氛出人意料的和谐。
我低头喝茶,再一抬头,发现他正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不知为何,我脸上居然一热,只觉得两边耳朵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糟糕,怎么会这样?都说酒能乱性,可我今晚滴酒未沾,难道菊普茶也能让人变得意乱神迷?
我赶紧转过眼神,悄悄地做一下深呼吸,并且在仓促之间胡乱找了个话题,让自己不去注意他无可抗拒的男性气息。
“你常来这里?”我问。
“嗯,我来得比较多,我喜欢广东菜。”
我恍然,“是了,你以前一直在广州待的,难怪会喜欢广东菜。”
他却摇头,“其实以前在广州时我反而很少吃这些,一开始是太穷,创业起步阶段,没能力享受,说出来你都不会信,我最惨的时候,一包方便面整整吃了两天,饿得头晕眼花。……后来有钱了,却又忙,从早忙到晚,连觉都顾不得睡,饿了随便塞点东西填肚子……真正开始吃正宗的广东菜,反而是到了北京以后。不过,我之所以喜欢广东菜,是因为小时候带过我的邻居阿婆是广东人,那时候她经常做一些广式家常菜给我吃,所以记忆深刻。”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低沉,居然还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让我陌生的感伤。
我微低下头,一边打量着手中的青瓷茶杯,一边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心里有些莫名的纷乱。
面前坐着的这个人,真的是叶砚么?
是那个一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叶砚?那个让任蓝至今伤心不已的叶砚?怎么和我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的情绪怎么会如此瞬息万变?忽而像个流氓,忽而又像个君子,忽而像个孩子,忽而又冷漠得像个魔鬼。他到底有几张面孔?
……
正想着,突然听到他在问我,“你很喜欢巴尔蒂斯?”
我诧异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他甚为自得地笑,“别忘记我看过你的画。”
哦,就凭画室里那几张零碎的作品,他竟能看出我在画面中一直想要营造的巴尔蒂斯那种神秘忧郁的气质?
倒真不愧是曾经的校园传奇。
“其实以前在学校时就看过你的画,有一年冬天你们在小展厅办了个创作展,叫什么……哦,对了,《我们不冬眠》,名字起得倒挺有趣。我去看了,你画的是一张《窗前的女孩》,年轻的女孩背着光半坐在窗台上,窗户紧闭着,却从玻璃上透出后面的无限风景,女孩低着头,手撑在两边,脚上一双绣花拖鞋,整张画是蓝绿色的主调。对不对?我说得没错吧。”他流畅地说着,脸上又带着那副熟悉的表情,混合了狡黠,戏谑,和一点得意洋洋。
我却怔住,一时间,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用力敲了一下,有些微微地晃动。
他居然能记住我的画,而且,过了那么多年还描述得分毫不差。
他继续道:“你知道我看见那张画时心里想什么吗?”
我怎么能知道?我轻轻摇头。
“我当时想,哦,这一定是那个总喜欢发呆的女孩画的,哈哈哈……”他说着,大笑起来,眉眼舒展,非常开心的样子。
我却没什么反应,呆着一张脸坐在那里。
被他这样一说,我也想起那个画展来了。
那是我们入校的第二年,刚刚结束了枯燥无味的基础课,开始进行创作。江南小城,冬季常常下雪,却又没有任何供暖设备,一夜过去,画桶里的水都结成了冰块。可是我们毫不介意,只想着几时能画出一张惊世巨作。
《我们不冬眠》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记得我一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大家眼睛都发亮了,屋子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多么清晰,像是还在耳边响彻,真不敢相信已经是七八年前的往事了。
年轻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然而又有几个人能够将梦想进行到底呢?
“……很难吧?”叶砚高声问道。
我仿佛自梦中醒来,“你说什么?”
“这些年一直在坚持画着,很不容易吧。像你这样的,我们那个学校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
“听说也有几个在别的地方飘着,肯定不只我一个,当然了,大多数人都是识时务者,找一个适合生存的职业,赚钱养家糊口去了。像我们这样一根筋的毕竟是异类。”我说。
“没办法,为现实所迫,人活着总得生存下去。”他说。
“是这样,其实现在看来,他们的选择是对的,早一点认清现实就能早一点脱身,否则像我这样,殉道似的,孤苦零丁,吃了上顿没下顿,又有什么好?”我自嘲道。
他笑,“殉道?不过确实,献身艺术真的好似一种殉道。”
“这话是吴冠中讲的,他说,‘艺术绝不是爱好,更不是求生的技能,它是一项疯狂的事业,如果没有抱着殉道的精神,那还是趁早放弃吧……’听上去冷酷,其实很有道理。”我不禁感慨。
他看着我,笑问:“是不是很苦?画了这么多年。”
我望向他,微微笑着,“苦是自然,但好在也有乐趣,算是苦乐掺半吧。”
他听了我这话,忽然将目光投向案上的香炉,似乎有一些迷惘的样子。
这表情让我觉得无比陌生,这样狂妄自大的人也会有迷惘的时候?
随即,他又恢复了一贯自信的微笑,“其实当初我也很想做个画家的,可是自从毕业后,就没再摸过画笔……很遗憾,我正是你所谓的识时务者。”
“没什么不好呀,古人不是早就说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像你这样的才是聪明人,你看你,毕业没几年就赚得个盆满钵满,从此尽享人间富贵。像我们这种穷画家怎能与你相提并论?”我故意调侃道。
“你这是在夸我了?” 他笑起来。
“当然是夸你。你想啊,如果当初你也去画画的话,说不定我今天就不能有这份荣幸坐在如此优雅的屋子里用餐了,那才真叫遗憾呢。”
“你可真是伶牙俐齿,当个画家实在是太浪费了。”他收敛了笑容,将双手放在桌上,身子略向前倾,面孔凑近我许多,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我,“尤加,你真的很厉害,让我没办法伪装。”
我一时猝不及防。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喑哑的嗓音十分诱惑,俊美的脸距离我非常近,近到我几乎能够数清楚那浓密的眼睫。
空气中仿佛有种磁性,让我再次感觉到心脏的剧烈跳动。
根本用不着照镜子,我也知道此刻自己一定又是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
我慌忙定定神,轻咳一声,“你太谦虚了,我哪有那样的本事?”
他不说话,仍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凝视我,眼睛闪闪发亮,目光却深不可测,令我感觉不安。
我又低头喝茶,聊了这么半天,茶水早已变凉,我也顾不得许多,咕嘟咕嘟喝了一口又一口。
我不敢看他,真怕再与他对视下去会把持不住自己。
正尴尬,灵光一现,猛然想起今晚出来赴约的缘由,赶紧问他,“对了,你说我有东西落在你那儿,到底是什么?”
“哦,在车上,等会拿给你。”他也恢复了常态,懒洋洋地说。
我觉得这正是告辞的时候,赶紧站起来,“谢谢你的晚餐,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点点头,“好吧。”
出了房门,他去结账,我去了趟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我四处张望一下,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回廊下,侧对着我,估计在等我,便朝着他走过去。
走到近处,才发现他原来在打电话,一只手拿着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没有大幅度的动作,脸上也面无表情,讲话的声音更是低不可闻,因此我适才没有注意到。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往前走,以我们目前的交情,似乎不应该听他讲电话。
正想转身避开,却突然听到他说了句,“知道了,宝贝。”
我一怔,赶紧快步躲开。
我心里想,果然,我没看错,像他这样的男人身边是少不了女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