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爱你》林之余

10、（十）

　　天晨走后，我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边抽烟边看着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裸女图沉思。
　　两个女人体已基本成形，具体的细节还有待商榷，那倒没什么，照着图片画就可以了，只是背景的处理我有点为难。原本设想的是画成梦幻似的虚无空间，可是，老李昨天上午打电话来说，订制这张画的买家希望能画得尽可能华贵些。
　　我问他，“怎样才叫华贵呢？洛可可风格的？”
　　他说，“唉，他们这些脑满肠肥的商人知道什么洛可可啊？你就在画上加一些金光闪闪的装饰物就成了。”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样的装饰物是金光闪闪的。”
　　他着急，“唉，我说你怎么那么笨哪，喏，背景画点什么描金的贵妃榻，再弄个华丽点的梳妆台之类的，不就成了嘛。”
　　我有些不悦，“那些我不会画。”
　　老李听了无奈，“好好，姑奶奶，算我没说，您随便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成不成？”
　　此刻，我看着画布，想起老李的话，不觉苦笑，可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啊。
　　其实女人体若是画得好，倒真是很好看的。像波提切利那张《维纳斯的诞生》，维纳斯脚踏巨大的扇形贝壳，珍珠一样从海上冉冉升起，绸缎般的金发缠绕着她的身躯，无数朵玫瑰在身旁飘舞。她的体态是那样娇柔优雅，充满了生命力，然而她的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羞怯、惆怅和一丝迷惘。
　　真是一幅可以流传千秋的经典之作。
　　可是我画的这张呢？丰硕的身体，娇媚的仪态，倘若再配上个金光闪闪的贵妃榻，简直就是甜俗到极点。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喜欢这样的画？唉，看来，这年头，是有钱的人没品味，有品味的人却偏偏没钱。
　　不过，品味又是什么呢？还真不好定义。
　　我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内容都忘记了，只记得女主角说过这样一句话，“……有钱就有品味，一套华伦天奴穿在身上，再平常的女人也变得有品起来。”
　　或许是这样吧，金钱的确有着巨大魔力，风格，品味，时尚，浪漫，无一不需要金钱的支撑。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越来越心甘情愿地为金钱而折腰。
　　就像我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这里苦苦支撑，还不是希望有一天，能遇到一个赏识自己的画廊，然后签约，包装，办展，卖画，赚钱，名利双收。
　　说到底，谁也绕不开抛不下一个“钱”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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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屋子里响起了一阵音乐声，打断了我的漫天思绪。是我的手机在叫。
　　这么晚了，还会有谁打电话给我？
　　我疑惑着，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从包里摸出手机。
　　居然是母亲的电话号码。
　　我不免有些担心。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睡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赶紧接通，立刻听见她在电话里的啜泣声，“小加……”
　　“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你明天能不能……回来一趟，我……”
　　“你先别哭，告诉我原故。”
　　“我跟老刘吵架了。”
　　我放下心来，轻描淡写地说：“就这事啊，你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哭哭啼啼的，吓我一身冷汗，原来就是吵架啊。吵就吵呗，你以前不天天和我爸吵吗？”
　　“我不想跟他过了，我要离婚……”
　　“没那么严重吧，这才结了几年呢，不是一直过得好好的么？”
　　“我不管，我就是要离婚，你明天有空回来一趟，好不好？”
　　“我哪走得开啊，你别哭了，夫妻吵架太正常了，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不回就算，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这个妈，真是白白把你养这么大了。” 她倒生起气来了。
　　“不是，我确实有事……”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她“啪”地一声挂了电话，话筒里传来一阵“嘀嘀”的忙音。
　　我叹了口气，有这样一个母亲，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以前也是这样，每次吵架，父亲摔门而去，她就在家里哀哀哭泣。别人家都是母亲哄孩子，我们家整个倒过来，从我懂事起，就得学着安慰她。
　　我还能清楚记得那些在我成长的岁月中被我重复来重复去的话语。
　　“妈，你别哭了，都是爸爸不好……”
　　“妈，别哭了，我煮了稀饭，你吃点吧。等会还要上班呢……”
　　“妈，你别哭，不然你们离婚算了，你再找个对你好的……”
　　原本以为再婚能让她过得幸福些，最起码能有一个快乐的晚年，谁知道，还是这样，真真让人无奈。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压住从心底发出的那声叹息。茶已冷却，可是，绿茶幽幽的清香仍旧在唇齿间萦绕，仿佛在提醒我，父亲那边需要的钱还没有任何着落。
　　我应该可以想办法弄到点钱，在我们那个小县城，买个普通住宅，花费还不算太离谱。我再想想办法……明天，明天我还是先回去一趟。不然以母亲的性格，不知会怎样呢？
　　就是这样，我的生活里充满不尽烦恼，而我却别无选择，只能疲于奔命，艰难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