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爱你》林之余

9、（九）

　　我开门进屋，屋里一片沉寂，墙角林立的画框画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落寞。
　　一个人住，清静固然清静，却也实在有点凄凉，像这样，每次从外面回来，天再晚也只得一个人开锁进门。
　　放下包，随便洗了把脸，在沙发上躺下，这才觉出累来。
　　从昨晚开始，神经就一直处于兴奋和紧绷的状态，平常总在家里呆着，自由散漫惯了，乍一与人接触，只觉得疲惫不堪。
　　身下有东西硌着我，摸出一看，是本书，张爱玲的小说，昨晚圆圆看了一会，估计就扔在这了。
　　我随手翻开，正巧有两行字跳入眼内：“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
　　爱情的万转千回，什么样的境界才叫做万转千回？我想象不出。
　　我一向喜欢张爱玲的文字，尤其那篇《白玫瑰与红玫瑰》，真是难以超越的经典，说尽了爱情的真谛。可是，这样聪慧的女子，将男人看得那样透彻，又能如何？在面对自己的爱情时，不也是傻到不能再傻了么？
　　可见，爱情有时候是个劫难，与智商完全无关。
　　我躺在沙发上胡乱想了一通，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是天晨把我摇醒的。
　　我睁开眼，雪白的日光灯十分刺目，赶紧又闭上眼睛。
　　“你怎么躺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当心着凉。”
　　“现在的天气能着什么凉啊。渴死了，有没有水，帮忙倒一杯。”
　　她端过来一杯凉开水，我坐起来，仰头一饮而尽。
　　“你下午去哪儿了？怎么跟打仗回来似的，又累又渴。”
　　“送同学去机场了。”我伸个懒腰，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支点燃，“说吧，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
　　“昨天跟小朋闹别扭的事呗。”
　　她长叹一声，在我身边坐了下来，也跟着点了支烟。我看着她，安静地抽着烟，等她开口倾诉。
　　“尤加，你觉得我们这样坚持有意义吗？”过了片刻，她突然问我。
　　“说实话，其实我也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我想，我之所以一直坚持，或许是因为没能找到更好的出路。”我坦白地说。
　　“唉，想想真觉得茫然，不知究竟要坚持到哪一天？” 天晨大力吐出一口烟雾，好看的眉毛紧皱着。
　　“我有时候也会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可是，睡一觉起来，看看昨夜新画的东西，就莫名其妙地又有了勇气。做我们这一行，就是这样，苦乐并存吧。”
　　“如果仅仅是创作上的痛苦倒也罢了，还能忍受。关键是另外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我们这个行当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说你好你就好，说你不好你就不好。” 她看我一眼，目光迷离。
　　“没办法，艺术不像数学物理等学科，需要拿出客观的标准的数据来证实，它太感性，也太主观，同样一幅画，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所以，做一个画家有时真的很难。”她叹息。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 尽管这样，我还是坚信，一张优秀的作品必定是富有生命力的，即使是外行，也能看出画中蕴藏的激情。你想想看，梵高那张《鸢尾花》，多么生动的笔触，热烈的色彩，只要看过的人都会感动。”
　　“那倒是，好画的确会让人感动的。”
　　“既然我们选择了艺术，也就必须要选择与它同行的那些苦难。你看高更和梵高，为了艺术宁愿放弃原先的中产生活，这才是天生的艺术家，与他们相比，我们实在渺小。”
　　“唉，说实话，像他们那样，又有几个人能做得到？别说你我，就算那些名家也无法相比。”
　　“当然，因为他们是在用生命作画。如今的大多数画家，无论成名或未成名，都不过是为了生计而画。这其中也包括我。”我自嘲地说。
　　天晨怔了片刻，又说：“昨天下午，我陪小朋去一家画廊，到那后，那老板对小朋不理不睬，倒是一个劲儿追着我奉承，连我的作品都没见过呢，就说要和我签约，啰嗦了一大堆，说什么一定能捧红我之类的……把小朋给气的，出了门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尤加，你说，这能怪我么？我又没答应人家，再说是他让我陪着去的，又不是我非要往上凑的。他凭什么生我的气？！”
　　我拍拍她的手，“算了，别跟他计较，男人落魄之际原本就容易心情不好，更何况还有人在觊觎他漂亮的女友？换了我也会不高兴的。你多理解就好了。”
　　“我也知道，所以才一直包容他，可是，昨晚我却在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她的声音哽咽，有泪水从脸颊上滴落下来。
　　我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小朋其实画得不错，只是运气差点罢了。再等等吧，总会好起来的……”
　　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也有几分迷惘，既为小朋也为自己。
　　真的会好起来么？真会有那一天么？
　　“尤加，我实在太累了，小朋总是这样对我，我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我真想答应那个老板，……反正，跟谁不是跟啊，最起码他还能帮到我。”天晨用纸巾胡乱擦着脸，鼻头哭得红红的，却显得一双细长的眼睛愈加清澈迷人。
　　我黯然，发现自己一时竟无言以对。
　　虽然我很希望天晨能够珍惜她所拥有的爱情，可是同时我也很迷惑。我不知道在如今的社会里，爱情、理想，还有生存究竟哪个更重要？也不知道我们执意要选择的这条道路究竟正不正确？我更不知道这样的坚守是否真的有意义？
　　其实我非常理解她的处境。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在这座浮华无度的城市里，两个年轻的无名画家的爱情显然会产生这样那样的问题，会遭遇各种诱惑，经历诸般磨难。爱情其实十分脆弱，很容易就会向现实妥协。
　　花好月圆天长地久，那是多么奢侈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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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而且叫得很响亮，在夜晚寂静的屋里听得非常清晰。中午吃得早，晚饭又忘记吃，估计它实在撑不下去，开始抱起警来。
　　你瞧，这就是最真实的人生，无论怎样有理想，只要两顿饭没吃，身体就先向你提出抗议。所以，一个人要想活下去，首先得能吃饱才行。
　　天晨本来还在低声抽泣，听到这声音，却又“扑嗤”笑了出来，“怎么叫这么大声？你多久没吃饭了？”
　　“中午就没怎么吃，晚上更是一口没吃。几点了？哟，都十点多了。你那还有什么吃的吗？”我问她。
　　“有方便面。”
　　“只有方便面啊？别的呢？”我很失望，方便面早就吃伤了，想起来就没胃口。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的。”她说，“要么，陪你出去吃烧烤？”
　　“算了，懒得出门，好吧，方便面就方便面吧。”
　　天晨站起来走出去，没几分钟就拿了两包方便面来了，“还有一根黄瓜，昨天剩下的，都给你吧。”
　　我看看那两包面，真糟，是那种最普通最难吃的牛肉面，这个天晨，向来也是个不讲究吃的人。不禁皱眉，“用水泡的话，我是实在吃不下去，干脆煮煮吃吧，放点黄瓜丝。对了，我找找看还有没有鸡蛋，应该还有几个的。”
　　拉开我那个奇小无比的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包吃剩的榨菜孤零零地躺在搁板上，幸好老天有眼，居然给我在角落里翻出一个鸡蛋来。OK，可以煮一碗热汤面了，我几乎要欢呼起来。
　　往锅里放上水，插上电磁炉加热，我一边切黄瓜一边问天晨，“对了，你吃过没有？要么我煮两包？”
　　“和小朋一起在外面吃了点，你煮吧，哭了一阵子，我好像也有点饿了。”
　　水开以后，我把面饼扔下去煮，然后又将打好的蛋液也倒进去，最后放入调料和切好的黄瓜丝，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面就出锅了。
　　没多久，两个人将面吃得一干二净，满足地放下碗，然后相视而笑。
　　是啊，与饥饿相比，那些困扰我们的情感的烦恼又算得了什么？能够吃饱喝足，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