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离歌》其雨

4、第四章 佳

　　佳航妈妈坐在黑色的轿车里前往约会地点时当然不知道儿子筹谋的一切。她揉了揉开了一上午市委常委扩大会议而变得有些微微发涨的头，突然打了一个很响的喷嚏，身旁的秘书体贴地要求司机将车内的空调调高一个档位。佳航妈妈将身边的黑色手提包拉开，拿出两片止痛药，塞进嘴里，多年的官场沉浮让佳航妈妈对自己有一个严苛的要求，那就是从来不可以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疲惫的一面。周怡周秘书长的战斗力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尽管自己已经五十有一了，但她绝不让不了解的人看出自己的实际年龄，在外人的眼里，她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精明干练又永远年轻的周秘书长。
　　对于儿子此次的相亲，周怡有自己的盘算——不管自己有多能干，有多不甘心，但真实的情况的确是年龄不饶人，她心里清楚得很，再有两年左右，她一定会离开现在的位置，像她这种级别的干部，在离退休前的两年，会被象征性地安排在人大主任的职位上，那是一个有职无权的职务，所有的人都知道人大主任的任命下来后，就等于权力已经被削去了大半，离开权力的宝座，对于在官场行走了半生的周秘书长来说，无异于夺去了她的半条命，她无法想像自己像这个城市里其他的老婆婆一样挎着菜篮子在市场里买菜时，以前的旧部下从身边经过，把她当成透明人一样对她视而不见，所以她要让权力在儿子的身上得到延续。由于今年年底的人事调动，本市商业局局长会调任他处，而空出来的位置，恰恰是周怡要为儿子竭力争取的，对此周怡几乎是抱着必争的心态在尽力谋划：儿子年轻有为，三十几岁已经做到正丰集团总经理的位置，又是市政协常务委员，当初从外经贸局离开时，办理的是“留职停薪”，人事档案也还在，只要在省里稍加疏通，做一个“红顶商人”不是没有可能的。周怡清楚地知道刘南外公的影响力，他虽然早已经从省委组织部部长的位置上退休多年，但是门生故旧满天下，经他手提拔任用的新人在如今各处衙门皆是位高权重的极品人物，如果将刘南收做自己的儿媳妇，那个小小的市商业局局长的职位还不就像自己家地里的菜一样，想什么时候摘就什么时候摘。
　　想到这儿，周怡拿起手机拔通了她的丈夫唐博韬的电话，令她意外的是，这个航天航空动力系毕业，现任动力研究所所长的老学究今天居然没有一头扎在实验所里,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这令周怡心情大好。
　　“博韬，你现在还在单位吗？”
　　“呵呵，这次你猜错了，我现在已经到达云端酒店的包房了，刘南和她的家人还没有到，你不必太赶，慢慢来。”
　　“是吗！今天你怎么没有迟到，你的动力实验有结果了？”
　　“没有，动力机也需要吸取空气才能产生动力，今天我只当是出来吸吸氧气换换脑筋来了。”
　　“你呀，早该这样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刘南了，这丫头出落了，完全不像当初那个假小子的模样了，上次你就该见见，可惜你总抛不开你的实验室。”
　　“这次见一样！我倒是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你的老领导，刘南的外公，徐清风徐老爷子了，自从他调到省委组织部后我就再没见到他了，不知他身体怎样。”
　　“当然很健康，这次你一定要把他老人家给我陪好了。”
　　“呵呵，一定的！”
　　电话那头，唐博韬放下电话静静地等待着妻子儿子的到来，周怡也在催促司机加快速度向云端酒店赶来，而此时的唐佳航则带着沈乔那个性感妖媚的新女友在商场里挑选情侣装。
　　在沈乔这个狗头军师的极力怂恿下，唐佳航终于接受了做戏做足十分的理念，要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真正恋爱中的男人的形象。首先，他将自己钟爱的范思哲西服扒给了沈乔，换上了对自己来说有些“萌”的胸前画有两只接吻猪的情侣衫，其次在商场的珠宝行选了一对价格不菲的时尚情侣表，最后又为杨琳琳选择了一款克拉级的钻石戒指，并套在她的中指上。整个过程，当事人唐佳航并不起劲，倒是沈乔，像是在摆弄一件新到手的玩具一样，兴趣盎然。
　　他的喜不自禁是有理由，首先自己银根紧缩，新女友一直缠着自己来商场购物，他不是买不起克拉大钻戒，而是打怵月底老爸看到信用卡消费帐单时会再次严厉治裁他，有了唐佳航的这次出手，即解决了女友的要求也瞒过了老爸的监控，真是一举两得，一石二鸟，世上恐怕没有比这再划算的买卖了。其次，他从来没见过唐佳航为一件事这么头痛，看来刘南这个小丫头真不像是盏省油的灯，唐佳航既然想出了这个办法，他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君子”岂可错过好戏连台？推波助澜一向是他沈乔拿手的本事，有能耐而不外露不是自己的风格，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在这种时候适时地推好友一把，相信结局的精彩程度，足够让他回味一阵子了。
　　当唐佳航做够全套功课，在沈乔不怀好意的注目下走进云端酒店二十七层的大包房时，双方家长的寒暄已经告一段落。唐博韬和徐老爷子正在一边看着刘南一边窃窃私语，看来，唐爸爸对于这个未来儿媳也是相当满意。而周怡则在刘南爸爸刘奇聪和妈妈徐婉仪的对面一会儿一看腕上的手表，她身边坐着的就是那个让唐佳航从小惧怕，长大了还心存恐惧的刘南了。
　　如沈乔所说，刘南真正完成了“女大十八变”的完美蜕变，虽然还是像小时候一样，她始终未改一头利落短发，但是不同的是，她绝不是唐佳航以前认识的那个疯癫如混世魔王般的假小子了。
　　可能是英国多云少日光的天气原因，刘南原来略嫌偏黑的皮肤变得白嫩了许多，小时候粗壮的身型出落得高挑匀称，面容亦变得端庄秀美，一身天蓝色带荷叶边的无袖衬衫，搭配一条高腰裙，干练又不失优雅，知性又不失清丽，这样的女孩子如果走在街上，相信会有不少的男人为之怦然心动。如果不是唐佳航深种在心底的恐惧，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十分欣赏现在这样的刘南的。
　　沈乔猜得没错，当唐佳航揽着如性感野猫一样的女人出现在门口时，周怡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看透了自己儿子的诡计，她用威严深邃的目光将杨琳琳从上向下打量了一遍，又从下向上打量了一遍，平时张扬泼辣的杨琳琳居然就在这种目光下不由自主地收敛了自己的气场，自觉不自觉地向唐佳航身边靠了靠。
　　唐佳航显然感受到了这种紧张情绪，搭在杨琳琳肩上的手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对于这种场面，他在心里已经默默演练了数遍，至于对策他早已经在来的路上想到了。
　　没等周怡开口，唐佳航抢先一步来到了徐老爷子的座位旁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大声念道：“哎哟，老人家，您可想死我了，孙儿在这里说什么也得给您磕一个！”
　　这个举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连一向进退有度的周怡也被儿子的惊人之举吓了一大跳。
　　唐佳航不管别人有多错愕，跪在徐老爷子面前就是“咣咣咣”三个响头，如果不是地面上铺的是厚厚的长毛地毯，他估计自己的额头肯定瘀青一片。
　　最先从这种震惊中反应过来的还是见惯了风浪的徐清风老爷子，他很快抹去了脸上的不自然，伸手将唐佳航扶了起来。
　　唐佳航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当然也瞥到了被自己惊到了的老妈以及老妈身边那个还未从震惊中苏醒过来的刘南。在徐老爷子扶他起身的同时，他的左手就势紧紧地握住了老爷子的右手，并转过身来向刘奇聪和徐婉仪问好。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似乎是电光火石之间的功夫，唐佳航已经将杨琳琳推到了众人的面前，并且彬彬有礼地宣布，眼前的人是他正牌的女朋友。
　　此时的刘奇聪和徐婉仪还没有想出合适的字眼来回应唐佳航，场面一时变得异常尴尬，周怡虽然对儿子的诡计了然于胸，但也不禁为自己的颜面扫地而脸色微变。
　　笑意吟吟的唐佳航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将局面搅得乱七八糟，返过身来与徐老爷子继续说话：“老人家，您的身体一向可好？”
　　“......”
　　“老人家，您最近的饮食怎样？有没有常打太极？”
　　“......”
　　“老人家，您平时都在哪些地方走动？”
　　“......”
　　“老人家……”
　　刘南这时才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从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大小姐，哪里受得了这份羞辱，她白嫩的脸颊迅速变成了绯红色，双手的指甲因为用力紧握深陷于皮肉内。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刘家大小姐虽然不再是当初市府大院里让人生畏的小霸王了，但是好胜要强、要命子不服输的个性却是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她“噌”的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正要发作，却听到了唐佳航的又一声惊呼“哟，这不是我的刘南妹妹吗？”
　　唐佳航今天是打算彻底地将自己的“萌”劲儿装到底了。
　　为了让这场戏顺着自己的思路演下去，他一边对徐老爷子嘘寒问暖，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刘南的表情，当看到刘南终于按捺不住要泼洒自己的情绪时，唐佳航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上扬，因为他知道，他离自己的终极目标只差那么一小步了。
　　为了走好这一小步，唐佳航决定继续“萌”下去。
　　“刘南妹妹，我刚才只顾着和老人家说话，忽略了你这位大美人，早听说你从英国回来了，一直没机会见面，怎么样，在国外呆了那么久，国内的生活还适应吗？”
　　这是一段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开场白，如果没有另外一个女人的出现，刘南是非常愿意高高兴兴地回答这个问题的，没有人知道，在她的心里，一直以来都有一个影子——唐佳航的影子。
　　从小唐佳航和大院里其他的男孩子不同，他独立、有礼、勤奋、有责任心，做事从来循规蹈矩，进退有度，身上有不同于同龄孩子们的稳重气质，和自己的毛毛躁躁不同，他是所有大人心目中的好孩子，开始的时候爸爸妈妈会在她惹了祸事的时候用唐佳航来做榜样，教育她要向佳航哥哥学习，后来她起了逆反心理，既然大人们喜欢他，我就拼命地欺负他，所以她几乎是时时处处地找唐佳航的不是。唐佳航经常出现的地方，刘南会放数个“流动哨兵”对他进行监视，只要唐佳航出现，立刻有人向她报告，她会想尽办法来折磨那个大人心目中所谓的好孩子，因为她是大院中的孩子王，只要她一声令下，手下立刻能集合十数个“精兵强将”。最惨的一次唐佳航被十几个孩子“围困”在市府大院后的锅炉房内，他们将门反锁，让唐佳航在小黑屋里呼喊求救，要不是烧锅炉的工人将饭盒落在屋里，返身回去取饭盒，唐佳航一定会在小黑屋呆足整个晚上。每次想到这些童年往事，刘南都觉得心里暖暖的，因为就算她对他再不好，每次见面的时候，唐佳航还是会甜甜地叫她一句“刘南妹妹”。十五岁那年，她被父母送到遥远的英国，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每当生病的时候，除了思念父母，她最想念的就是这个会叫她“刘南妹妹”的唐佳航，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从小就欺负鄙视的软弱的唐佳航怎么就成了她最想念的人了。后来，她长大了，明白了有一种情感叫“暗恋”，原来她从很早就已经暗暗喜欢上了这个优秀的邻家哥哥，就像小男孩喜欢把毛毛虫放进喜欢的女孩子的文具盒里一样，她折磨和刁难他全是因为她喜欢他，想通了这一点，她就在英国呆不下去了，放着好好的工作和事业不要，也要飞奔回国内。
　　刚回到国内的时候，她从各种渠道打听唐佳航的消息，其实也不是太费精力，他真的是十分优秀，年纪轻轻已经是一家大地产公司的CEO，在这个城市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他的年轻有为，他的前途无量。在她得知他至今单身一人，而且连个正牌的女朋友都没有的时候，她乐坏了，她站在海边大声喊着：“佳航哥哥，你等着我，我来见你了。”沙滩上一人也没有，天空中只有几只雪白的海鸥在盘旋起落，有一只海鸥在离她不远的头上对着她发出了欢快的鸣叫，她那时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紧，仿佛佳航哥哥就站在自己眼前，她心底里发出的所有对他的爱意，他都看到和听到了。
　　如今那个叫她魂牵梦绕了那么多年的哥哥就站在她的面前，嘴里说着非常好听的话，甚至，他还是那么甜甜地叫着她“刘南妹妹”，可是他的身边却真真切切地站着一个性感又妖娆的女朋友，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手表，在他女朋友的中指上套着一个光芒夺目的钻石戒指，他们手牵着手，肩并着肩，笑意吟吟地向她望来，而她就在几分钟前还在和他的父母及自己的亲人憧憬着他们会最终走到一起。
　　刘南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再次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望着唐佳航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说不出来自己的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她的骄傲不允许自己在他的面前表现出失落的情绪，她更不可能放下身段从另一个女人的手里去抢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她的初恋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夭折了，这能怪谁呢，难道怪自己的无知，或者是怪唐佳航的多情……
　　刘南迅速整理着自己纷乱的思绪，唐佳航在她的对面还在不错睛地盯着她呢！
　　“佳航哥哥，别来无恙啊！”刘南艰难而苦涩地将这句话逼出了嘴边。
　　“我很好，你怎么样？”唐佳航继续忽视刘南的反应。
　　“我——不好，也不坏！”刘南忽然觉得自己异常疲惫。
　　“哦，不知道你在国内是短停还是长驻，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就来找哥哥。”
　　“不用了，我在国内不会呆久，很快就会回去！”刘南愈加失落，连“佳航”二字都省了，摆明了将自己放在哥哥的位置上，摆明了将二人定位在兄妹的关系上。
　　刘南的苦涩被周怡尽收眼里，她用眼睛紧紧地盯着儿子的脸，恨不得冲上前去狠狠捶自己儿子几下，但她又碍于在座的徐老爷子不好发作，再说，如果她真的失态搅了今天的饭局，岂不正中了儿子的奸计，最后，这位在官场上八面玲珑的市委秘书长决定暂时将怒火压下。
　　“佳航，你告诉楼层经理，可以上菜了。”周怡选择将唐佳航支离饭桌，来缓解刘南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