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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   像是某个平凡的放学后,教室里却安静得奇怪。没有声音。
      黑板上老师写的讲义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黑板,白色石灰的粉尘在从窗口照泄到教室里的阳光下显得纷纷扬扬,明明是形态相似的东西,比之冬日里的细雪,奇异的让人觉得平凡踏实,虽然不尽有美感。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她正在教室一角的清水桶里做着清洁的准备工作。
      女孩儿穿着粉色的牛仔背带裙,柔软的茶色的长发用白色的发卡向后固定着,露出光洁美丽的饱满额头,披散下的发梢刚到肩胛的位置——文静美好得与眼前的操劳格格不入,却又乖巧得合情合理。
      她一个人擦了黑板、清扫了教室里的废弃物,还用清水泼洒着给屋里降尘。
      她静静做着手里的事,对教室里的空旷毫无所觉,可再拿起抹布的时候,却被另一只同样纤细白皙的手掌拉住了。女孩儿惊异地把视线投向了那手的主人:怎么了么?刹那之间小鹿一样无辜的纯洁眼神很快就恢复成平日平淡克制的样子,安静地询问。
      ——他们都各溜各的了,怎么只有你这么死心眼?
      女孩儿笑了笑,不关心同组的同学逃值日的行为是不是应该受到责备,反倒像是奇怪眼前的人满腔莫名其妙的正义感,但是,也并没有像习惯似的挣开对方出于好意才伸出的手就是了。
      她不解释,说值日也只是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手的主人愣住了:那至少要告诉老师吧?一个人做全组的工作,太……
      ——太麻烦了。女孩儿摆了摆手,倒是不吝啬对她的笑容:你真是奇怪的人,有时间主持正义不如也赶紧回家比较好吧?四点多了,沈如许。

      女孩儿边喊她的名字边扬起带着笑容的漂亮脸孔,瓷娃娃一样天真纯洁。
      那是16岁时的彭果,被她突然遗忘了的某个彭果。
      ——————————————————————————————————————————
      【1.】
      出院的那天是周四,彭果说是上午要开庭,所以几乎等快要午饭时间了才露面。
      连推门的声音仿佛都比平常轻快似的,进来的时候彭果一脸明眼人即可分辨的愉快,开始沈如许以为是她今天在法院的事办得很顺利,不过问起的时候彭果却说不过是个婚后财产纠纷的小案子,即使胜利也不值一提,明明是个工作狂却又装出一副对工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了。
      那么大概只是单纯的心情好吧,沈如许也只能这么猜想。
      今天就连天气也很好呐。
      玻璃窗外盛夏的天空竟然也出现罕见的瓦蓝色,一派晴朗。
      上周末彭果提起出院的事沈如许还有些犹豫,觉得没有护工以后去到家里住的话骨折的自己一定会给彭果添很多麻烦,虽然彭果一直要她不要见外,她对彭果那份失忆后新生的陌生感也渐渐消失不见了,可她还是不愿意给彭果添麻烦的。但是,周一早上在那个特殊病房的时候彭果居然又主动提了起来,这就让沈如许觉得不如也就这么听从彭果的安排算了。
      她知道行动不便并且记忆有残缺的自己会让彭果非常辛苦,况且经常来病房找她聊天的那个小张医生甚至还建议她去做心理治疗过,这么说来,她就是无所谓身、心都是彻头彻尾的病人了呢。可是,住在医院真的就能让彭果比较轻松么?沈如许时常回想那天在陌生的地方带着一身反常的疲累睁开眼时左手手掌里尚温热着的空旷,那旁边睡着轻微一点响动也能陡然惊醒的彭果,和她一脸疲惫地穿戴的整整齐齐却硬撑在椅子上补眠的样子。
      失忆后对昔日好友的第一点重新意识,沈如许认为彭果实在是个爱勉强自己的姑娘。
      于是当彭果用期待的语气再一次和她说起出院的事,她终于也笑着点了头。
      她不确定自己在医院还是在家哪个会对彭果好一点,但是她却确定自己是不想再看见彭果为了自己反复的古怪病情凌晨一两点也跑回医院守在自己身边这样的事了。彭果对她非常好,这沈如许自己也知道,可她失去了那一段彭果存在过的记忆,所以她不知道当初的自己是不是做过能对得起彭果这份义气的事,这样现在的关心和照料也就成了某种无端亲切温柔的压力了。
      要想起来,要重新成为值得朋友为自己付出的人啊。
      护工秦阿姨用轮椅推着自己往停着出租车的路口走的时候,彭果一手提着自己的公文包和洗漱用具,一肩挑着收拾打包好的行李,利落潇洒地走在两人前面,于是她们都只能看见她匆忙的纤细背影。
      ——果果。
      她犹豫着喊了一声彭果的名字,前方的人果然立刻停下了脚步,有些艰难但是急切地转过身来,出租车就停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可是她却有耐心到脸上一点想要催促的表情没有,只是轻轻挑起藏在前发里的细眉当做询问。
      沈如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住她,眨了眨眼,只能笑了出来。

      ——你先进去,脏的全部扔到洗衣篮里就好,替换的我一会儿给你放在外面。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彭果就哄着沈如许去泡澡。
      用大小姐一样柔软又纹理分明的秀气双手毫无怨言地收拾着沈如许从医院提回来的东西,彭果把衬衫的袖子挽起,散开本来掖好在腰际的下摆,本来在法庭上会让人显得严肃又专业的普通工装,却被此刻彭果贤惠的举动衬得休闲又居家了。
      确定颅脑内部没有损伤之后,沈如许已经被允许做类似单脚跳之类的动作来应急,脱掉简单的衣服自己洗澡之类的要求虽然对现在还有伤在身的人有些苛刻,但是熟能生巧——反正进浴室之前彭果都会用保鲜膜和胶带帮她把放水措施做好,万事慢慢来,倒也难不倒她就是。
      ——我去洗澡的话,果果要干什么?她指了指已经被对方分门别类差不多收拾好了的行李,还有随便放在沙发上的笔电和公事包:下午还要去上班么?
      彭果在医院陪着沈如许的时候,如果没有什么特别想聊的话题,两人多是在各做各的事情。因为是本校的研究生,沈如许本来八月份就应该开始跟着那个特别相熟的导师四处跑的,即使突然出了这样的意外,彭果还是想着尽可能让她九月份的时候能跟着去学校上课,于是她把沈如许的专业书连带着打发时间用的游戏机和便携式DVD也都一起搬到了医院。
      这样一来,彭果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不至于无聊,时间也不至于算完全荒废。
      所以往往当沈如许从PSP的屏幕上抬起头看向彭果的时候,她一般也正在看卷宗敲字,而当她再从那些厚得要命的规定书籍中偷懒看她的时候,彭果不是在看卷宗敲字,就是在翻资料、敲字。
      这导致沈如许甚至已经习惯了只要是在自己清醒的时间里,彭果在身边而两人又没有在说话的时候,笔电键盘“啪啦啪啦”响的声音就等同于沉默和安静。
      简直就像是不知道休息是什么一样,所以如果彭果回答她“是的”并且要带着很不好意思的表情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一个下午的话,大概沈如许也不会觉得惊讶。
      ——哎?我么?
      微微翘起小指的那样带着吃惊的表情指着自己的动作也十分的女孩子气,彭果有些奇怪地下意识稍稍将嘴巴张成了“O”型:你去洗澡的话,我当然是去准备午饭了。你在医院也还没吃的吧?饿了么?
      ——哎、饿是多少有一点啦。
      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去,自己都觉得奇怪,手指绕上了肩上的头发:那就是不用去上班了……会、在家?

      ——嗯,一直都会在哦。

      大大的浴巾被微笑着的人恶作剧一样突然罩到了头上,沈如许从险些盖住前发的浅黄色布料间向她望去,对方温柔弯起的唇角在客厅背窗的光影下颜色浅得都要不能分辨了,但是面容尽管模糊,却依旧让她联想到外面瓦蓝色的天空,干净又明朗。
      那一瞬间,沈如许产生了不知身处梦境还是现实的幻觉。
      从16岁到23岁,说起来与日后更漫长的人生相比,七年的时间并不算长。
      然而有一天猛然间发现丢失了以为一直都会拥有的完整,七年,就又真的不算短。
      每天早起都咬着皮筋儿给自己扎马尾的少女现在终于可以任由长发披泄满肩,从前稍微晚归也会执意等在路口的母亲居然也会先一步挂断由她主动播出的电话,还有那些稀里糊涂现在就算有人帮忙回想也都记不太清楚是怎么通过的那些等级考试……
      忙碌日久亦不失为安逸,但人们大多不喜欢改变。
      然而不管时间长短、记忆斑驳脱落或者周遭物是人非与否,眼前那只应该属于她一个人的微笑却一直伴随这现在看起来尤为特别的七年始末。
      一直都会在呢。
      沈如许觉得自己决定出院时是真的应该再考虑一下那个小张医生的建议,赶紧去做个类似心理治疗的东西才对。
      不然为什么在她现在所相信的为数不多的东西里,宠溺的话语也可以作为约定了。

      【2.】
      笨手笨脚地自己拆了纱布外面被彭果用好几层保鲜膜和胶带做的防水层,觉得该穿好擦干的也都已经做好,沈如许这才慢悠悠地打开了浴室的门,却还是被过来递拐给她的彭果拿了浴巾在身上又是一阵擦拭。如果不是沈如许现在正开始练习用单拐,她怀疑彭果就又要坚持用轮椅来推她了。
      ——放在车上推进推出的……什么嘛!我又不是白菜!
      第一次洗澡的时候是两人共浴,洗完以后沈如许早就害羞得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可是上一次,她就已经能绝不嘴软地这样抗议过彭果时而温柔到专制的坚持了。
      这回医生已经批准她用拐,所以以上反抗的话也就没有机会再说,不过对方还是一脸像上次一样好像觉得“小孩子闹别扭好可爱”的表情,让沈如许在镜子前的凳子上坐好,自己给吹风机插上了插销。
      ——就算是夏天,头发也要好好的吹干啊,头发会把衣服都打湿的。
      在自己的掌心确认过适合的温度,纤细白皙的手指穿过沈如许淋湿后虽然服帖却更加乌黑亮泽的长发,轻轻托在掌心,沿着发丝在肩膀上蔓延的方向用吹风机来回吹拂了起来,客厅里一直开着空掉,所以低档的暖风非但不让人讨厌,反而让沈如许连肩上的皮肤也跟着柔软舒展了。
      ——反正都是女孩子啊,伤好以前还是我来帮如许洗澡好不好?执着美丽发尾烘干的时候,她仿佛不经意般问起正往身上拍润肤乳的人,理由听起来也理直气壮:没什么好害羞的吧,以前在学校的也都是公共澡堂嘛……你看你看,后背上的水完全都没擦干嘛!彭果像是找到证据一样轻拍了一下沈如许的背,嘴角轻轻下撇。
      是觉得和以前相比变生疏了么?沈如许有点内疚地躲开好友的视线。
      按说除此之外也已经在各个方面给彭果添了数不胜数的麻烦了,好像也已经渐渐习惯了稍微麻烦她也没有关系的想法……但是就是洗澡这一点,怎么也开不了口像接受别的好意一样,连“谢谢”也不说一句地应承下来呢。
      沈如许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用一声无奈的叹息来作为回应。
      ——啊,差不多吹干了呢。
      彭果把吹风机交到沈如许的手里,像是突然想起忘了什么东西,有些紧张地又跑回了厨房,端着碗碟过来的时候口中只是又嘱咐了一遍要沈如许好好把头发吹干,自己摆好了餐桌后就在沙发上坐好了,虽然做好了一会儿要去扶她走路的准备,但是并没有再回到镜子前来。

      ——什么嘛,根本就还没有吹干。
      ——梳头的话要用梳子的吧?喂!
      啰嗦。

      彭果是真的和她自己说的一样,煲汤照着菜谱做了虽然味道差但也能勉强,可是说起做饭,她是真的一窍不通了。因此两人要想吃顿好饭,电话和外卖就是必须的了。
      今天也是一样,沈如许洗澡的时候彭果打电话、订餐、付钱,沈如许洗完澡吹干水汽出来,炒菜就都已经被移动到了碟子里,并且遵循惯例地附赠彭氏大补汤一碗放在旁边。
      两个人吃饭不存在客气和谦让,客厅里电视播着不知道哪一个台的重播剧,沈如许只管拣她自己想吃的吃,倒是彭果像是有些不自然似的,筷子总是避着几个点走曲线,沈如许这才留意到她这个好友的食物偏好。
      ——果果也会挑食哦?
      ——没有挑食啊,又不是小朋友。彭果笑了笑,扶了扶脸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然后果断地夹起一口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咽下去,一本正经:挑食是不对的!
      搞什么?果然是模范生啊,什么时候都想着要给谁树立榜样一样,明明超级不喜欢那道菜的,不然谁会嚼都不嚼就那样咽下去啊。沈如许憋着笑:有人拿板尺在后面威胁你么?就算挑食也没什么,不喜欢的东西用不着勉强自己的吧?
      ——嘛,话是这么说啦,但是真要做起事来好像那样也不行的。
      ——哎?
      ——这么说吧,比如说我们家好了。彭果示意沈如许继续吃饭,用给她添了汤的手指了指自己:家里这一辈加上彭严,我总共有两个妹妹。虽然是堂姐妹,小时候也没有一起长大的经历,但是女孩子里我是最大的,所以只要有碰面的机会,我总还是要有个姐姐的样子。
      唔……就算是有故事听,汤的味道也不会改变啊。
      ——我最小的那个妹妹和我差了快七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比起彭严反而更爱黏我,比起别人也更愿意听我的话,所以她刺头儿的时候帮着她爸妈安抚她的工作也就成了我的任务了。
      沈如许皱眉:……又一个姐控么?果果你家里不是遗传什么奇怪的基因了吧。
      ——彭小北从小就是肉食动物,她上小学以前哄她吃几根菜那都是有指标的,所以我这个当姐姐的才要以身作则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就可以逃避、忽略,这样还怎么要求那些一根筋的白痴小朋友听我的话啊。像是借此机会又重新勉励自己一样,彭果照猫画虎地又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吞咽了事:况且做人不也是这样,必要的时候,即使不喜欢也必须要勉强自己去做才可以啊。
      谁又能一辈子都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子去生活呢?
      她说完这番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正好接起餐桌上响起来的电话。
      ——是,我是彭果。
      ……
      接起电话就跑到阳台去讲了,留下沈如许和彭果讨厌的青椒肉丝对看。

      ——呐,青椒君。看见洋葱君了么?
      我最讨厌那个了。所以,是不是只要吃掉很多洋葱就算是能直面障碍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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