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的事（GL）》彭凹凹

5、Chapter.5

　　……
　　【20XX年10月17日天气晴
　　今天，新学期开始以后的第二个月，终于下定决心去打工了！正门街北的咖啡店，老板是非常和蔼、很会做蛋糕的店长阿姨！多亏了芭啵的介绍，也许会有机会得到制作点心的指导也说不定。
　　学会做好吃的布朗尼之后，作为回报要做给芭啵当做礼物，当然也要做给蓝、Aki和刘懿……还有，最喜欢的L君。
　　努力打工吧，然后把薪水存到那个账号里！努力，两个人一起！】
　　……
　　纤细的十指在厚实内页的边缘轻轻摩擦，鸦羽般漆黑的长发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跟着从肩上流泻而下，女孩儿斜靠在柔软的枕侧，对着手中日记本上的内容若有所思。
　　她天生一张容易让人亲近的脸，笑起来的时候两边的唇角会自然地上翘，这使她常常给人留下非常善于微笑、性格很好的印象，而那仿佛天赋一样的美丽笑容也确实就好像她的个人标签一样，和她漂亮柔和的面部轮廓一起，让人念念不忘。
　　女孩颌首读着不知道是谁的日记，右手自然地从床头柜上端过马克杯，惬意地享受过柠檬味十分清爽的冰凉红茶之后才突然发现什么一样，有些错愕地朝杯中浅琥珀色的液体望了望。
　　温暖的颜色意外的给人清澈的感觉，让人联想起谁温柔的眼瞳。

　　【密码是：爸爸当兵的年份和我们最喜欢的导演的生日——这是限定两人的秘密。】
　　放下红色的马克杯，女孩对这行特意写在中间夹页里的字出了很久的神。

　　——————————————————————————————————————————

　　【1．】
　　周日的下午，彭果终于决定乘出租陪沈如许回医院。
　　和高中一毕业就考了驾驶执照的沈如许不同，尽管是四肢健全、脑壳完整无损的那一个，可她虽然长了能踩离合的左脚和又能踩油门又能踩刹车的左脚，23岁的彭果却完全不会开车。更令人惊讶的，从小到大她是连碰碰车和卡丁车的方向盘都没摸过的。
　　不过出于让现在的彭果不愿意和人提及的原因，她对市内的公交路线一样不甚清楚，连地铁也是今年八月开始上班以后才不得已自食其力熟悉起来的，再加上沈如许现在的身体状况，汽车无疑成了她们唯一的选择。
　　沈如许以为她又会叫彭严来的，因为虽然彭严离开的时候确实留下了写有【……下次有事请一定不要叫我！】这样字样的便条，但是从她们姐妹之间的互动以及对话等等，即使现在情商也许只残余了相当于16岁的高度，沈如许也还是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感情应该是非常之好的。至少，应该好过她和她那个叫沈如斯的堂妹就是了。
　　但是，彭果却平淡地挂断了妹妹打来的电话，反而决定了要叫辆出租车到楼下。
　　——委屈你了，但是……
　　“但是”的音节拖了好久也不见她说出个结果，于是沈如许虽然不明白她在介意什么，也不再真期待着能从她嘴里听到了解释。就当作是彭果又在故弄玄虚就好了，她这么跟自己说，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彭果从客厅到卧室来来回回地又收拾了许多要给她带到医院去的东西，权当已经施以对方惩罚了。
　　下午三点半，彭严把沈如许在医院安顿好，还是一直待到探病时间结束才离开。

　　从医院出来，坐上一路并非驶向来时方向的公车，彭果歪头靠在挡风玻璃上，对着窗外流泻倒转的灯火楼影出神，丝毫不介意空旷下来的车厢里还残留着高峰时惹人皱眉掩鼻的味道，也不关心一路上车子走走停停的颠簸和人来人往。
　　如果不是上午的时候推掉了律所的球局，她现在也应该从酒桌上下来往回家的路上走了吧？彭果的工作找的仓促，就算是重点大学的毕业生，可是读法律有学位有执照的人多了，能找到个领工资的地方她知道自己应该珍惜，并且秉承她十六年的习惯继续努力学习，可是，她对邀约婉言谢绝的时候却毫不犹豫，即使明知道行业里的聚会都不是那么简单而已。
　　笼络人脉的机会即使满脸带笑地凑上去都未必会落在你手里，彭果这么做在别人看来未免不知所谓，但是她还是决定要这么做，虽然其中考量与权衡的标准无人问津，彭果自己也没想过要告诉任何人就是了。
　　即使要说的话都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才好。望着经过的某一站高档小区，夏夜里联排或分立的房子里灯火明亮的样子让人完全可以想象出住在里面的人们和乐融融的景象，彭果开始奇怪自己怎么会坐上这列方向和住所相反的公交车的。
　　到家的时候不到晚上十点，彭果爬上床时在心里不停责备自己那时隐时现的软弱。

　　——我知道很晚了，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我想我还是应给给你打这个电话。
　　——沈小姐这里出现了一些状况……不、我想倒不会有危险。
　　——好的，在住院部那里，然后我们一起进去。
　　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道多久，彭果被一通电话叫醒。连线确实是来自医院，但是意外地听筒的彼端却是和她在医院守夜时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医生。沈如许没醒过来的时候，彭果曾经在医院衣不解带地陪过小半个月的床，只有白天请了护工照顾自己才放心回家休整，所以在科室值过夜班的医生基本她都有攀谈一二，而和这一个刚从医学院毕业不久的男生，彭果甚至和她交换过手机号码。
　　她连和护工都再三拜托过，无论是不是微不足道，只要是沈如许的事，她工作用的另外那只手机就会24小时开机，所以虽然这个年轻医生已经直言告诉她没有危险，她还是放下电话立即起床洗漱穿衣，连工作用的笔电和其他东西都一起收拾整齐，做好了从医院出来直接往办事处去的准备。
　　出门的时候彭果习惯性地看了眼客厅里的电子钟，正好凌晨1:25分。

　　即使是夏天，凌晨在住宅区外还是很难叫到出租车，和打电话叫彭严来应急的念头斗争了快五分钟，她终于在逐渐焦虑起来的情绪失控之前找到了一辆停在路边趴活的出租，在20分钟内就见到了已经在住院部门口等她的人。
　　——抱歉，多亏你联络我，然后还要麻烦你在这里等。
　　——没关系，当医生可不就是这样。小医生全名张凯南，和彭果汇合之后领着她进了住院部的大门，听到对方一开口就是道歉的话后用还插在白大褂里的双手做了个做了个不必介意的动作，看起来并没有值了半宿夜班的疲惫，反而非常活泼俏皮：其实你动作已经很快了，从挂电话到现在都没超过半小时。
　　——开出租的大叔大概以前是F1选手吧。彭果无声地笑了笑，跟着张凯南穿过走廊，再也没心思开玩笑似的，有几分急切地问起沈如许：你电话里说她这里有状况，出什么问题了么？
　　两人很快走到了沈如许住的楼层，但是经过那间熟悉的病房时张凯南却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把彭果领向了更靠近走廊窗户的一间：老师不在，是什么情况还不好说，这也是我冒昧问你要不要亲自来一趟的原因……我们先进去，我出来接你时她还……
　　——哦，看来你来得够快所以还来得及。张凯南低语一声，轻轻关上了房门。
　　这是一间单人间。张凯南事后解释过，他们是出于无奈才将睡眠中的沈如许转移到这间只提供给特殊病人的房间里的。病房里本来应该一片黑暗，但是或许是值班护士离开时给他们留了灯，所以洗手间边上的门灯亮着，和医院走廊里清冷的光芒一起给彭果提供了检视房内状况的可能。
　　让彭果凌晨一点多因为一个电话就爬起来并且毫无怨言地简直是奔袭医院的人现在正躺在黑暗里，鸦羽般漆黑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的形状好像是宣纸上盛开的墨菊，彭果拧开床头的台灯，发现她纤长的睫毛正不停轻微地颤动着，漂亮的唇角无端抿起，饱满的额头也染上了一层薄汗——就算无视她现在正凭空挣扎的双手彭果也知道，沈如许这是陷入了某个难以摆脱的梦魇。
　　——等等……等一下。
　　张凯南轻轻拍了拍彭果的肩，吓了她一跳。他轻声提醒她这个时候不宜贸然尝试叫醒沈如许，并且建议她留神沈如许唇间含糊叫嚷着的话：她同样的话已经重复了很多遍，早些时候一度吵醒了同屋的病人，这才惊动了护士，不得已把她送到了这里。
　　亲眼看到沈如许的情况之后，张凯南把彭果拉出了病房。
　　——按理说是不该这么放任着她魇在噩梦里不管，但是我想提醒你的是，沈小姐这样情况的病人和常人的梦境也许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的。
　　彭果靠在病房前，要不是张凯南在这里拽住她不放，她真想立刻回到病床旁去。
　　张凯南看彭果一副蓄势待发，无心听自己说下去的样子，为了自己的工作和研究兴趣，不得不加强了语气，拿出了与他年龄和经验都不符的老成：虽然还没有和老师请教过，但是因为我治疗沈小姐的时间相对比较长，请相信我的推论是有理由且值得相信的。你想听听看么？
　　彭果收回望向玻璃门里那片黑暗的视线，对张凯南点了点头。
　　——导致人失忆的可能有很多种，有的人做脑部手术时的短暂记忆会从麻醉苏醒中消失，也有的人是因为脑部受到重创所以失去了之前的记忆。而正如你所知，可能导致沈小姐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有依据做出的猜想都已经一一排除了。
　　——那么，你现在要说的推论又是……？
　　张凯南正了正领口，脸上堆满严肃的神色：她转院来的时候，我跟在老师后面一起给她做过检查，发现她虽然确实是因为登山事故入院的，但是伤处却仅限于左腿小腿腿骨的骨折和右前臂的软组织挫伤以及周身因为灌木和石块引起的擦伤而已，头部虽然受了脑震荡，但是颅内并没有出现血块和神经类的损伤。
　　彭果不禁挑起了眉，但是因为有前发遮挡，她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是说，如许可能没有失忆？
　　——不，我不是说她没有失忆。张凯南的眼神飘向病房，眼里有着让彭果深感不安的兴奋与敏锐：我是认为，她的失忆应该不是脑部创伤引起的，而是由心理创伤或者强烈刺激引起的应激性短暂失忆才对。他话锋一转，眼神也对上了彭果正对他露出错愕与戒备的双眼：我觉得要想治好沈小姐，应该首先为她安排心理治疗才对，这一点我明天会和老师汇报的。不过，在此之前……
　　彭果抬起头来看向他，面部表情一丝不苟。
　　——沈小姐在梦里一直喊着“等等”、“等一下”，我想问彭小姐的是，在她和朋友去登山之前，是不是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呢？
　　……

　　——嘛。彭果弯了弯嘴角，送张凯南一个公式化的笑：这是她的私事，程医生果真安排了心理治疗，如果是我知道的部分，需要配合的时候我这方面完全没问题。
　　——不好意思，我好像太超过了。张凯南如梦初醒般抚掌致意，但是还是有些不甘心地：书呆子好不容易遇到生动珍贵的病例，一下子欠考虑地忘了分寸真是太糟糕了呀……但是作为沈小姐的好朋友，你也不希望一直看她像现在这样吧？啊，果然我是没有资格的，不过，如果我和老师讨论不出结果，彭小姐你也可以作为病人家属向老师建议一二？毕竟，无论是患者、家属还是我这样好奇心旺盛的医生，都十分想看到病人重拾记忆的不是么？
　　——是吧。
　　彭果和张凯南又礼貌地攀谈了几句，再次道谢后目送他回到值班室，自己也终于如愿回到还皱紧眉睡着的沈如许身边。
　　替她擦干额头上的汗，握住她的手，病房里只剩下平静下来的两人相处的时候，是凌晨的2:32分。

　　呐，如许，其实我是这么想的。
　　只要你健康的话，我倒不是多么在乎你能不能把忘掉的事都想起来啦。这是当然的。
　　你忘掉的一切，你想知道的话，不用参加什么心理治疗也没关系呦。因为我就可以一字一句地全告诉你也没有问题，每一个片段，都可以完整地描绘给你听哦，因为我一直都记得的嘛。
　　我啊，只希望你健健康康的，每一天都有笑容就好了。
　　从来不想骗你。我是说真的。

　　【2.】
　　依稀间听见笔记本“哔”的一声转入睡眠模式的声音，沈如许睁开眼，一刹那间甚至没反应过来房间里摆设的不同。奇怪的是，左手里明明温热得有一层薄薄的水迹，右手里一片违反季节的冰凉却一直蔓延到了指尖。
　　头好重。用手臂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环顾被晨光照得半亮的单人病房，脑海里居然又是一片空白——一片熟悉到令人生厌的，空白。
　　周身除了睡衣一无长物，也不记得是怎么来到这间房间的了……双臂下意识地拢住双膝，发觉身上的温度和右手上的皮肤是一样的，顿时更觉失望。沈如许抱紧了自己，刹那之间眼泪差一点都要泛出来了，眼底明显地感觉到了那不争气的液体带来的重力。
　　哎？
　　差十多分钟才凌晨六点的单人病房里，床的左侧却有另一个人还在酣睡。
　　茶色的俏丽短发有些凌乱，长了一张漂亮脸蛋的年轻女孩儿一身衬衣西裤的公务打扮，却意外地带着一脸疲惫，在医院陪护的椅子上也能阖眼浅眠。她右手的食指甚至还搭在一边床头柜上已经转入睡眠模式的笔记本上，左手里本来应该抓着的几页A4纸却已经处在滑落的边缘。
　　——果果！
　　下意识地接住彭果手里正要掉落的A4纸，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如许不知道为什么却已经紧紧握住了她膝盖上已经空置的左手。但是，真的好温暖啊。
　　——糟糕，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啊……彭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顺手把自己看书时才带上的眼睛从鼻梁上摘了下来：竟然比病号还爱赖床，大概没有比我更差劲的陪床了吧？
　　——才不是呢。
　　你才不会知道，以为自己又是孤单一人时突然发现你还在身边的那种感觉。
　　至少还能记得彭果你的名字，真的是太好了啊。

　　明明是同一个牌子的沐浴露，为什么怀里的这个女孩子身上的味道却这么好闻呢？
　　纤细的手掌在半空中僵硬了好久，彭果才反应过来这个时候应该用它来轻轻拍拍沈如许的背才对。她的左手还被对方紧紧握着，保持着这样拥抱起来多少有些别扭的动作，用像是在耳边轻语一样的音量说了一句“才不是呢”之后的沈如许，却是有些奇怪地突然抱住了她，用还有伤口没有痊愈的手臂牢牢扣住了彭果的腰。
　　彭果一下下有节奏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力度像是对待婴儿般轻柔。
　　大概是噩梦真的很可怕吧。彭果抬头看看被夏天提前到来的白昼照亮的天花板，因为睡眠太少脑袋多少还有些迷糊，一时之间怎么也想不明白沈如许那一番波折的心理活动，只能任由女孩儿在自己怀里待了挺久，但是还是没有松开的念头。
　　——早餐想吃什么？我去买。

　　关于那个噩梦，彭果始终没问过沈如许一个字。
　　张凯南倒是问起了，甚至连秦阿姨和临床的病友也因为不同的原因问过她，但是沈如许却笑着敷衍了过去，一个字都不肯回答。
　　沉默也是善解人意吧。
　　那也许是个说不上是“噩梦”的梦，但是，沈如许却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它的内容。

　　沈如许梦见了彭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