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酒》唐晓殇

9、05

　　自从那一日穆子英上门之后，就接连到醉红楼。整个帝都，饭后闲聊的都是诚王穆子英迷上醉红楼九姑娘之一的花酒姑娘，日日登门的事。穆子英和花酒日日相处，是越来越高兴，只可怜一众习惯找花酒喝酒聊天的人，最近都没有机会见到花酒。

　　难得这一日，穆子英入宫去了，没有来醉红楼。花酒得了闲，于是出门去忘归楼吃点心。

　　花翠提前去忘归楼给花酒订位置，花酒独自一人撑着绘有几支修竹的纸伞慢慢走着。

　　微微抬起头，透过纸伞边缘看出去，天空蓝得清清爽爽，高而辽阔。火红的太阳让人不敢直视，热烈的阳光照射得万物都恹恹的。

　　因为这样炽烈的阳光，街上少有行人。只有路旁树上，知了在大声念叨着——

　　热啊——热啊——

　　那是？！

　　花酒慢慢走过去，还没有彻底靠近就闻到他身上的腥臭味道。走到面前，停下脚步打量他——褴褛的破衣，露在外边的肌肤黑而脏。

　　也许是听见脚步声，只见他抬起头来——

　　干瘪的脸上，颧骨高高突起，双眼深陷，双唇干裂得血迹斑斑，好似枯鬼。

　　这个孩子，应该十岁不到吧。

　　摸出口袋，取出碎银子放到他面前，然后转身离开。

　　这个孩子，让花酒想起当初的她。失去花翎，失去墨染，没有人庇护的她，就一度是这个鬼样子。只当是，怜惜曾经的自己。

　　花酒给了银子，也不介意这个人完全没有反应，自顾自转身准备离开。

　　“小姐！”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花酒扭过头去看，只见那个孩子跪在身后：“请小姐收留！”

　　花酒摇摇头：“你拿着银子，去找你的亲人吧。”

　　“我，没有亲人。请小姐——”

　　花酒迟疑半晌，再看一眼这孩子的凄惨模样。打开银袋，取出两锭放到他面前：“我不方便收留你。你拿着这银子，将养身子，找点事做，维持生活应该不至于太过艰难。”

　　这两锭银子足够平常人家大半年的开销。给他一个孩子，理应能寻着一个安生立命所在。

　　不再看他，花酒转身走开。

　　在忘归楼吃完点心，准备付账的时候才发现，身上的银袋居然不见了！

　　“花翠，你带银子了吗？”

　　花翠困惑的看一眼花酒，掏出自己的银袋：“带是带了的，不过我素来身上不带多的钱，怕控制不了买东西。”

　　是了，花翠特别爱买胭脂水粉。每次出门，她都不会在身边带多少钱，以便遏制自己控制不住的买下大堆无用的脂粉。

　　“算了。你去跟掌柜说，看能否记账一次。我身上的银子不见了。”花酒不好意思的对花翠道。

　　忘归楼是从来不赊账的！只望——

　　花翠跟掌柜一说，掌柜的立马就答应了。

　　花酒特别感激，出门的时候特意谢过掌柜的，说回去就让花翠送钱来。

　　掌柜的笑笑：“花酒姑娘，你是老主顾，我信的过你。银子随时送过来都一样。这大热的天，也不用再跑了。”

　　花酒不好意思的跟掌柜的多说上两句后，才出门。

　　花酒一边走一边回忆着。刚才进忘归楼的时候，不小心跟人撞了下，钱袋肯定就是那个时候不见的。实在是大意了！花酒懊恼的抱怨自己。

　　“小姐。”

　　花酒听人说话，抬眸却见是刚才那个小孩：“是你。”

　　“小姐，你的银袋。”小孩摊开手，黑黑的掌心里睡着纪靡音那个深青色绣无忧花的银袋。

　　花酒困惑而惊讶的看着他，没有伸手接。

　　小孩脸上有些受伤：“小姐是嫌弃它脏了吗？”

　　花酒忙摇头：“不是。只是我这钱袋明明是被一个中年人偷走的……”说到一半，花酒觉得自己这样说是怀疑小孩和偷钱的中年一伙儿，忙住口。

　　“我跟着小姐去的忘归楼，在楼外看到那个人偷了小姐的银袋，所以过去抢了回来。我，我身上脏，进不去忘归楼，所以远远的在这里等着小姐。”

　　小孩这一说，花酒才意识到。此刻的小孩，比刚才她看到的时候，衣衫更加褴褛，还有着不甚明显的血迹。

　　“谢谢你。”花酒接过银袋。

　　小孩睁着眼，看花酒拿过银袋，然后准备离开。那双眼泛着可怜的光芒，闪得花酒的心越发软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我叫真儿。”小孩犹豫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真儿。我是醉红楼里的姑娘，你若跟着我回去，指不得也会为奴，你……”

　　“真儿愿意！只要跟着小姐，真儿做什么都愿意。”

　　“那好，你起来吧。”花酒抬手，让真儿起来。

　　真儿高兴的跟着花酒，一起回醉红楼。

　　花酒跟红姐说了一声，红姐也没有责她，只让她将人留在房里，当个使唤仆人。反正花酒的楼子里也没有几个使唤的人，增加个孩子，只当是讨她欢心。

　　花酒于是谢过红姐，让花翠将人领过去洗干净。

　　真儿自愿随了花酒的姓，叫了花真儿，住在花酒隔壁房里，被花酒当做弟弟一样疼爱。

　　昨日夜里连续下了整夜的暴雨，早上起来，空气里洋溢着湿润的凉意。

　　只可怜那些夏花，多被风雨打折，陨落。

　　“姑娘，王爷来了。”

　　花酒听真儿提醒，转过身就看到穆子英走进来。

　　今日穆子英穿一身石青色长衫，衫子下摆上用金色丝线绣着水纹，同色的腰带，正中嵌一块白玉。满头柔顺长发用白玉冠束起，优雅俊朗，高贵潇洒。

　　“花酒见过王爷。”

　　“你每天见孤都行礼，不觉得厌烦吗？”穆子英笑看着花酒。

　　“王爷，礼不可废。”

　　“怎么站在这里？为残红感伤？”

　　“没什么。”花酒张开手，几片花瓣从指间滑落而去——

　　穆子英也不再多问，他安静的看花酒走过来，然后两人一起回到房里。

　　真儿送来穆子英每次来都要饮的兮若清露。

　　说起来，花酒很多时候都是不爱说话的。穆子英也是个安静的人。

　　两个同样安静的人，于是总这样安静的呆在房里，各自想着事情，慢慢品完一壶美酒。时光，也在这样慢悠悠的静谧里，流逝而去……

　　“花酒，昨日晚间孤回去找厨师做了虾羹，却发现那虾羹味道不若你这里的鲜美。今天中午，你再做一次吧。”

　　“不知道王爷要过来吃虾羹，今天没有新鲜的河虾可用呢！”花酒解释道。

　　花酒做的虾羹，总是用新鲜的河虾。但是这会早集已经散了，买不到新鲜的。

　　“在帝都外的莲湖，龙虾和鲤鱼都肥美味鲜，不如我们一起去垂钓吧。”穆子英见过有人垂钓龙虾，于是提议道。

　　花酒从来没钓过虾，困惑道：“能钓起来吗？”

　　“试试吧，就算钓不起来虾，有鱼也不错。”

　　花酒点头，于是带了真儿和花翠同行。在忘归楼买一堆点心后，一行五人上了穆子英的船。滑到莲湖东边，停在岸边。这一片野草茂密，是春日放风筝的所在。今日虽然天气没那么炎热了，却依然少有人来。

　　真儿听说要钓鱼，兴致很高。一个人杠着竿子，拎着篓子去了一边。

　　穆子英的随身侍卫镰仓和花翠一起在后边摆放着桌椅，方便穆子英和花酒休息。花酒和穆子英则在前边，垂下竿子钓鱼。

　　穆子英指点花酒怎么钓鱼后，花酒迅速就钓起来好几尾肥美的鲜鱼。

　　“我一直以为，钓鲤鱼要用蚯蚓。”花酒兴奋的歪着头，看穆子英取下钓钩上的草鱼，扔入竹篓，只觉得很有成就感。

　　“初春和深秋时节，用河虾和蚯蚓，都能够方便钓起鲤鱼。夏日，则要用这种漕食。”

　　“不过，为什么这样多草鱼，都只有一尾鲤鱼。更是一个虾也没有。”

　　穆子英摇摇头：“孤也不知河虾要怎么钓。想来，这塘里的草鱼最多，所以总钓起来草鱼吧。”

　　“不管怎么说，有鱼就好。”花酒笑眯眯的冲着穆子英道：“一会吃烤鱼。”

　　穆子英看着花酒，和熙的风里，她额角的发丝微微松散的半遮挡在眼前。两弯勾魂的月牙儿，漂亮得穆子英的呼吸一窒。

　　“啊，又起来了。”花酒拉杆，却有些拉不动。

　　穆子英猜到是尾大鱼，忙过来帮忙。

　　“啊，好大一条鲢鱼。”花酒抱着银白色的鲢鱼，脸上灿笑如夏花绚烂。穆子英看花酒高兴，心情也很好。

　　这莲湖里的鱼虾，每到季节，都有官府放养苗子。莲湖水肥，加上人工刻意养着，所以湖里不但有着很多鲤鱼、草鱼、河虾，青鱼、鲢鱼、鳙鱼也是非常多的。不过因为人们皆爱在这里垂钓，所以如此大条的鲢鱼还是比较少见的。

　　“应该差不多够吃了，就不钓了吧。”穆子英看看两个篓子。他钓了5条，花酒钓了7条，再加上手里抱的那条鲢鱼，应该是够了。

　　“姑娘，王爷。”镰仓和花翠过来接了鱼去旁边斩杀。

　　“真儿怎么还没回来？”花酒将鱼递给花翠后，左右看，才发现真儿还没有回来。

　　“不如我去找找好了。”穆子英见花酒担心，于是准备去找找那个可爱的孩子。

　　“不用了，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事。”花酒想了想，制止穆子英去找。

　　当日将真儿留下后才知道，原来真儿已经十三了。不过真儿的家世，他不愿意说，花酒也没追问。看真儿小有武功根底，花酒就将自己会那几手三脚猫功夫也传给了他。

　　在醉红楼里，真儿除了花酒，对谁都冷漠疏离。倒是穆子英，上门没几天，就得到真儿的另眼相看，对他也算恭敬。穆子英本有个弟弟，只可惜小时候得了天花，很早就过世了。真儿乖巧，他就拿真儿当弟弟看，对真儿很好。所以两个人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才在这里说着真儿，真儿就窜了回来。他快速的跑过来，高高举着手里的笼子：“姑娘，王爷，你们看……”

　　“真儿你真厉害。”花酒看着笼子里满满的肥美河虾，夸赞道。

　　穆子英认真看着真儿手里的篓子，回答道：“真儿，你这个篓子好似不一样。”

　　“嗯，这是一位老伯伯给我的。”真儿兴奋的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汗，解释道：“我刚才拎着竿子走了很远，遇到一位老伯拎着几个篓子，也过来垂钓。老伯看我怎么也钓不起来河虾，才告诉我，我的方法是错的。他给了我一个他带来的篓子，放在水里，不一会就很多河虾自动跑到篓子里了。老伯说，这是他专门做来钓河虾的。我就把鱼竿和篓子送给老伯，换了这个，很快就钓起来这样多河虾了。”

　　穆子英和花酒听了真儿这番话，才终于知道，河虾跟鱼不一样：“原来河虾不能用钓鱼的方法来钓啊！”

　　“姑娘，真儿好饿啊！我们把虾煮来吃了吧！”

　　“好。”

　　事先过来的时候，就准备了各种材料。此刻花酒走过去，袖子一挽，就开始忙活起来。

　　花酒将花翠和镰仓洗好的鱼抹上盐巴等调料，一条条整齐的堆放在一个大罐子里。将要烤的鱼都处理过一次后，她再取了一个锅，挂在火架上后，她开始往里边加入清水和一些调料，然后再倒入一些带过来的酒后，加上盖子。

　　穆子英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只觉得她美的更加动人。

　　花翠在旁边将河虾都洗净后交给花酒。花酒分出一部分做虾羹，另外一部分却放入开始准备的那个加了酒的罐子。

　　“小姐，我来串吧。”真儿看花酒开始串鱼，忙过来帮忙弄。